第265章 黄泉路

    “祁梵和布雷，就因为他们没有在网上响应你，你就把他们给杀了？”沈天青脱口而出，
    随即，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在此之前，江东所说的一切都是人之常情，仇恨巅星、对巅星复仇，这些统统可以理解。
    但如果放在西城花园双尸案上，一切就显得恐怖多了。
    人对人的杀戮，沈天青永远不能接受。
    江东沉默了，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发火。
    他手机上设定的闹钟又响起来，他站起身，“时间到，我们要接着往下开了。”
    ……
    也许是因为得知戴老板已经被逮捕，邱姐觉得自己再负隅顽抗，也意义不大，所以表现得稍微配合了一些。
    她对警方主动谈起了祁梵的情况。
    “那孩子这半年来，情绪问题很严重，我带他去了最近很火的私人心理诊所，那个医生说他有明显的抑郁倾向，让我们看好他，不然有自杀危险。我也跟他谈过几次，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说，活着太没意思了。”
    “你对他和江东的关系了解多少？”白朗问。
    十三仙把在现场的发现，一股脑告诉了他，让他也有些在意。
    邱姐面露难色，“我想他们很亲密。”
    “具体亲密到什么程度？”白朗问，“同床共枕的程度？”
    邱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苏起死后，布雷和林泉都离开了公司，剩下他们两个，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我看得出来，他们……走到了一起。”
    “祁梵我是知道的，之前他脚踝上有个文身，文的就是当时同姓恋群体很流行的一个符号。我本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问了造型师才知道的……那个文身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我就带他去洗掉了。”
    “祁梵跟江东是情人关系，但是在他们居住的场所，祁梵还要为你们带去的客人提供姓服务？”白朗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谬。
    “你们逼迫他们到什么程度？”
    “是我告诉祁梵，只要他听话，他还能保持清白的名声，等这个合约期满了，我就放他走，让他跟江东一起回归普通人的生活……”邱姐捂住眼睛。
    “可是眼看着合约期要满了，戴老板才说，不能放祁梵走……梵的精神状态就更差了，江东也开始不听指挥，我有预感，他们可能要拼个鱼死网破。”
    邱姐虽然有预感，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个男孩会怎么做。
    她以为最糟糕的结果，无非就是他们会把布雷和林泉一起联合起来，从而整个STAR组合，与巅星公司彻底反目成仇，把当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公之于众。
    但“狗咬狗，一嘴毛”。
    让这些年轻的艺人，以堵上自己的未来为代价，想必也没那么容易。
    为此她做了一些努力，目的就是要为这可能的结果，打上一份“保险”。
    在STAR组合“重聚”之前，邱姐给布雷打了个私人电话，单刀直入地问他：有没有看到江东在网上发起的话题活动？打不打算参与？
    布雷语气生硬，说自己对此毫无兴趣，目前最在乎的，就是怎么样做出好作品，管它什么“娱乐圈黑幕”，管它什么“组合再聚首＂，他根本不想趟这趟浑水！
    邱姐开玩笑说，亏你还是STAR里的大哥，怎么现在这么绝情？难道连你最疼爱的祁梵，你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吗？
    布雷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他受到的“疼爱”，恐怕都是你们安排好了的，跟我无关！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第二天，邱姐就把电话录音拿给了江东，一面观察着江东的表情变化，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
    “曾经STAR是一个团队，但现在有些人的心已经变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当下如果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江东沉着脸，没有出声。
    “是我说服了戴老板，先不要注销苏小白的账号。”邱姐说。
    “这就意味着，你还可以利用这个账号的影响，再做一些事，但所谓的揭露内幕，就大可不必了。要知道，多少艺人正是多亏有了内幕，才得以走到今天？”
    “说到底，你们是受益者，布雷也是受益者，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会回过头来帮你。”
    “当年STAR还没有解散之前，他的自私就已经暴露出来，一开始有应酬的时候，是他主动把祁梵推了出来。”
    “你故意说这些，为的是挑拨江东跟布雷之间的关系？”白朗恍然大悟。
    “你想从内部分化他们，以此避免他们团结在一起？”
    邱姐没有否认，“但我说的一多半也都是实情，四个成员里，布雷对于成功的渴望非常明显，但又不愿意付出自身的代价。”
    “娱乐圈是个鱼龙混杂的圈子，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等级森严。一些人想上位，要么需要手段把上面的人搞掉，要么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什么都不要了，那样或许可以轻松自在一点。”
    然而，布雷显然属于两个选择的中间地带。
    起初STAR组合刚开始活动时，戴老板提出，要安排组合成员，参与一些公司安排的应酬。
    如果表现得当，就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宣传资源。
    布雷作为队长，主动推荐了祁梵。
    可以说，一开始把祁梵推入那个境地里的，的确是布雷没错。
    但当时，布雷的想法还太过单纯，并没意识到看似正常的“饭局”背后，会有怎样的交易。
    而当他明白之后，身陷其中的祁梵，已经干疮百孔。
    江东虽然对邱姐的话半信半疑，但布雷在网上的表现，却是实实在在的冷漠。
    每一次江东以“原创音乐人苏小白”的账号发布内容，布雷总是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在他发起“揭露娱乐圈内幕”的话题活动当天，布雷还在微博上宣传自己的新歌。
    “江东说，很显然布雷是指望不上的，但祁梵似乎还抱有一线希望。”邱姐说。
    “在祁梵要参加的一个音乐颁奖盛典上，主办方也邀请了布雷。初梵听说后很高兴，那天很早就去了，在待机室里一直等着。我想他是要找机会，跟布雷说几句话。”
    “你看到他们接触了吗？”白朗问。
    那次活动，就发生在西城双尸案曝出两天前，
    如果说两名死者此前有过交集，很可能就是那天！
    邱姐摇头，“活动现场人太多了，我也看不过来。如果他们在后台碰上了，聊上几句很有可能。活动结束后，虽然祁梵没有提起，但我总觉得他的状态，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很多。”
    “在回去的车上，他还哼了两句歌。我问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回答说，因为第二天可以休息，当然高兴了。”
    按照日程安排，隔天就是祁梵的私人休息时间。
    巅星公司一般不会过问艺人的私生活，邱姐断定，他应该会在当天去跟江东见面。
    但至于布雷会不会参与，就另当别论了。
    戴老板吩咐邱姐，不必跟得太紧，且看他们能闹出什么么蛾子。
    邱姐点头，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预先准备好了公关团队。
    “假如说，他们三个直接在网上直播，实名举报你们，人证、物证都有，你们还能怎么公关？”白朗问。
    这一点对于定案算不上重要，但他实在好奇。
    邱姐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这也不难，要自我洗白，最简单也是最致命的套路，就是直接给对手泼一盆脏水。”
    “这盆脏水可以三分真、七分假，但一定要足够轰动。公众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转移，在批判这个人的私德的同时，怀疑这个人所说的一切。”
    “我们手里，关于祁梵的黑料太多了，比如他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他陪酒的照片、甚至他的果照……”
    “这些东西，会构成一个支离破碎的他，粉丝们不会喜欢这样的人，也不会相信他的。”
    白朗感到一阵齿寒，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
    沈天青意识到林泉醒了。
    他的鼻子不安地抽动了几下，发出急促的喘息声，然后身体猛地一震，睁开了眼睛。
    谢天谢地他没叫唤，只是满脸惊恐地左右环顾了一番，最后把视线落在沈天青身上。
    “你还好吗？”
    沈天青率先开口，“你头上好像在流血，疼吗？”
    林泉闭了一下眼，好像在表示认同。
    他的眼神充满疑问，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现在被抓了，被……不好意思，名字我有点记不清楚，总之就是一直在网上，扮演苏小白的那个人。”沈天青解释。
    “作为你们的粉丝，我还是很难接受你们组合里，存在着两个人扮演一个角色这种事。”
    “其实我原本是在跟踪你哥哥林樱的，想问问你们林氏集团，跟巅星娱乐公司有没有合作，结果没说上几句话，我就听见地下车库的那一头传来叫声。”
    “应该就是你发出来的，我第一反应就是冲过来看，正看见你倒在地上。我走过来想救你，结果没注意到，后面有人跳出来，给了我一下。”
    林泉皱了皱眉头，“你是说江东先是打晕了我，然后又打晕了你？”
    沈天青点头，“现在我们正在一辆货车从车厢里，江东开着车，不知道要带我们去哪里。总之，他的目的是在网络直播里举报巅星娱乐，要求警方彻查所有黑幕，逮捕相关人员，五小时之内办到，不然就杀人灭口。”
    “杀你？”林泉像是来了精神，向前探了探身。
    “还有你！”
    沈天青愠怒，“现在咱们两个都是人质，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会杀我吗？”
    林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没道理，苏起和祁梵，跟我都没什么特殊感情，就算我死了，在地下也陪不了他们。反倒是我活着，能给江东提供的帮助更多吧？”
    沈天青有些迷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东杀不杀人，跟苏起和祁梵有什么关系？＂
    “江东和苏起，就像是一个人一样，同心同德。”林泉说。
    “他跟祁梵关系又很亲近，在很早以前，彭城还很迷信风水传说的时候，有人说，我们出道的地方，就是彭城的三流广场，说那里的地势，如果按照古时候的来看，相当于是通往阴间的黄泉路。”
    “我们当时聊起过这件事，还玩过一个游戏，就是问，如果要选择一个人，一起走上黄泉路，会选择谁呢？当时队里没有人选我，我记得，是苏起选了江东，祁梵选了布雷。”
    沈天青心里“咯瞪”一声。
    他意识到这不经意的一个游戏，很有可能造就了江东的杀人动机，“他们在选择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为什么？”
    “祁梵说，布雷是最让人安心的大哥，无论什么时候，他相信布雷都会保护大家的，永远也不会丢下大家不管……”
    林泉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好像已经沉醉在美好的往日时光里。
    “好像祁梵对布雷一直充满信心，哪怕后来布雷一心为了成名，故意开始疏远他们，祁梵对他还是那么好。”
    “半年前的一次电视台采访，我就在祁梵旁边，当时我听见有记者问他，跟前组员布雷还有没有联络？私下里是不是好朋友？他还回答说，两个人是可以一起走黄泉路的交情……”
    “然而布雷的反应却很冷淡！”
    沈天青也回忆起了自己此前看过的娱乐新闻。
    当时在祁梵回答过后，记者又问了布雷同样的问题。
    然而他只是简短地回答，“最近没有联系过。”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太玄妙了。”林泉感叹。
    “多少矛盾都是从这里面衍生出来的？总之我跟他们算不上亲近，但也没有任何不和，所以关于生啊死啊的这些问题，他们一般不会把我牵扯进来，说到底，江东没道理杀我。他把我带到这里，应该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有道理。”
    沈天青忍不住说，“你推理这些事情的时候，跟你姐姐还挺像的，看来你们一家子，都有些做执法者的天份……”
    听到“姐姐”二字，林泉脸色突变，“这件事，跟我姐有什么关系吗？”
    “应该没有。”
    沈天青回答，“在我看来，她愿意帮忙破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担心你的安危。可是你们家跟她到底有什么矛盾？难道就真的没办法解决吗？”
    林泉没回话，只是静默地坐着，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
    “噢对了，我还想问。”
    沈天青再度开口，“你刚刚说过的那个问题，关于选择一个人一起走上黄泉路，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你选了谁啊？”
    “不是STAR组合里的人。”
    林泉拉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过，你……”
    后面几个字，被巨大的声响淹没了，车子停了下来，江东拉开了车厢的门。
    “泉哥，你醒了。”
    他望着林泉，很平静地说，“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了，咱们叙叙旧吧。”林泉笑着说。
    “介不介意我们就在直播中说？”江东熟练地打开了直播平台。
    沈天青在一旁眉头紧皱，脑海里反复琢磨着林泉刚刚的那番话。
    最后几个字是什么呢？
    根据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不过，你认得。”
    我认得的谁？
    沈天青感觉头皮发麻。
    当年组合解散后不久，林泉签约了新的经纪公司，把活动的重心放在了日本和韩国。
    他留在国内的时间渐渐缩短，跟其他成员的联络也少了很多。
    但逢年过节，江东都会发来消息问候，每次都不忘加上一句，欠林泉的钱一定会还上。
    林泉有时候会回复，让他不必心急，钱的事情并不是最重要的。
    但是江东说，只有还清了钱，他和祁梵才能感到彻底的放松，才能展开他们全新的人生。
    “那时候，你们已经有了离开巅星的计划？就在你从今年开始还钱给我之后？”林泉问。
    在他醒来后，网络直播间里的人次达到了顶峰。
    许多粉丝还是奔走相告这个喜讯：林泉还活着！
    “我们原本的想法是把钱还清，之后就不再跟巅星续约了，但是戴老板不肯放祁梵走。”
    江东对着镜头说。
    他的脸，还是用苏起的照片作为遮挡。
    但是沈天青看得到，他本人的脸上，流露出凄惨的笑容。
    “我跟祁梵说算了，再也不忍了，我们干脆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看谁更害怕！”
    “可是祁梵不同意，他还有家人，有他在乎的荣誉，他跟我说，在成为艺人之后，他第一次感受自己被许多粉丝们全心全意地爱着，无论怎么样，他不想破坏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但他也知道，戴老板正是看出了他的这一弱点，所以一直以此辖制他。也许是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的精神开始崩溃，经常说想死。”
    “后来，他干脆对我说，帮他平静地死去，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你舍得吗？”林泉问。
    这几个字，听得沈天青心中一惊。
    “舍不得，但没办法啊，”
    江东悲哀地微笑着，“这种事情很矛盾的，你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他提供他想要的一切，当他想选择死亡的时候，死亡不再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变成了一种可能性。”
    “心很痛，因为你知道，你每做一步，这个人就要离你更远一些。而你能做的，就是力所能及地，让他的死没有痛苦，也不必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