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唐屿莫的番外

    如果根据唐屿莫对唐家的行为来判断，他绝对不算是个好人。可在他的心里，他却能堂堂正正的认为——是唐家对不起他，养育之恩也可消尽。
    唐屿莫三岁的时候就能分辨好坏了。在唐家这么大的一个地方，虽然他还懵懵懂懂的，可是他却知道三件事，养父是喜欢他的，却不能太过放肆，认的哥哥是不喜欢他的，他不能去招惹，还有最多的消息永远都埋藏在这些佣人集会的地方。
    知道了这三件事情，年幼的他每每都躲藏在一楼的休息间里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他听得最多的是这个地方的女主人的故事，那时他还不懂，只会咬着手指头跟着屋内的仆人一起笑。
    可是别人的笑却跟他不一样，来自趋利避害的本性告诉他，那些叽叽喳喳的仆人眼里是最深沉的诅咒。那就像是，唔，每次他们看到自己时的怜悯。
    那就是怜悯么？不对，稍大些他才记起来很多仆人还笑过他，语言里全是谩骂与不屑。就像他走在路边上看见那些衣衫佝偻的乞丐一样，厌恶而嫌弃，匆匆躲开的身体像是在逃避这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十岁的时候他懂得了这些，却不再躲开那些伸过手来乞讨的乞丐，相反的，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心情，他把自己手上能有的钱全都投了进去。
    说不上是高兴，至少那时他的零花钱是固定的，用完了就没办法吃早饭了。可是，却不会后悔，那是种多么奇妙的感情呀。
    可让人奇怪的是，自从他开始给那些乞丐钱去买早餐吃之后，越来越多的乞丐出现在了学校周边。门卫赶都赶不走，他们全都翘首等待着他出来，只因为他一直帮助的那个乞丐告诉了别人学校有个很有钱的小少爷给了他很多钱。
    唐屿莫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帮助完了乞丐之后会出现这么多的需要帮助的人，明明他身上都没钱了啊。有个乞丐怂恿他：“去家里拿钱，去跟你父母要。”
    他怔怔地盯着那个露出一口黄牙头发肮脏大衣破烂的乞丐，突然就尖叫了声，眼里出现了排斥和嫌恶。他飞快地跑开，呼唤每天下午都来接他的司机先生。
    司机先生姗姗来迟，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扶起被淹没在乞丐堆里的唐屿莫，笑容讽刺。他当然是知道这个小少爷每天都做了些什么好事的啦，他还因为生气报告给老爷过呢，可是老爷说随他去吧。他可不看好这个小少爷，把唐家辛辛苦苦赚来的钱白送给那些不劳而获心肠歹毒的乞丐，哼，如今被围攻是他活该！
    心里虽然不满，司机还是把唐屿莫带了出来。原本期待看到唐屿莫哭泣的模样，可是他却失望了，他突然发现，这个小少爷身上突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像是做了什么大决定似的，唐屿莫抿着唇，睁着愤怒的眼睛想道：“这群坏人，得了我的零花钱不止，还想要我回家去偷钱？那是绝对不能做的，父亲会生气，而哥哥则会骂我，说不准还会像我偷听到的那样把我赶出去呢。这些坏蛋，尽让我做些坏事情，我再也不要帮助他们了。”
    他就是这样极端，但凡是顺他心的入他意的，他都会好好照看。可得了他排斥和厌恶的，统统得提防他给他们下的圈套。
    再去学校的时候已经没有乞丐了，他从昨天就提心吊胆直到现在，终于松了口气。昨天他还担心父亲骂他呢，可是父亲没有，他只是指点了他几句作业就回书房了。而哥哥也破天荒没有欺负他，眼里的情绪却很复杂，他从饭桌上缩下去，生怕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当然，今天也没有受到责罚。他松口气的同时疑惑想道：“那些乞丐为什么都不在了呢？”
    不过他还是为自己的好运气高兴的，毕竟早上哥哥说了，让他不要再给别人钱。他当然不会了，想要他的钱的人都是坏蛋！
    十二岁的时候，他升入初中，周围的女同学开始疯狂讨论某个据说长得很帅的学长。他见过，却不如她们眼里想得那么美好。
    只是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相比于游戏和女同学，他还是对数学感兴趣。父亲说过，学到深处就是数学，没有数学很难做好一桩生意。看着父亲那么疲累，他在心里打定决心，他也要学做生意，等他能赚很多很多钱了，父亲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至于哥哥，唔，他应该自己能顶住的。
    他还是害怕哥哥那么严肃的面容，每次见他竖起眉毛的时候他好像就要骂自己了，很恐怖呢。
    他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为自己此时天真的想法而感到悲哀，明明养育他的，就不是什么好人。
    初三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他递过情书，他一点也不好奇，却认为这很麻烦，于是口气也带了不耐烦道：“我不需要，谢谢。”
    女生泪眼汪汪，看上去很委屈的模样，他低眼看着她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救下的那只小猫，虽然他只给了它一个小时的温暖，可毕竟痕迹还是真实存在过的，心不由得一软。
    “你叫什么？”
    从那以后，女生虽然不是自己名义上的女朋友，他对她终究还是跟别的女生不一样的。他觉得那就很好了，每天跟她讨论一下学习和做题，虽然她也听不大懂，可是这样的陪伴与温暖是在家里都无法体会到的。
    在家里，他是一个人呆在一个房间，很少有仆人愿意跟他说话。每次饭一吃完，他只能回到自己房间看书练字，谁也不会来打扰他，谁也不知道他还在房间里。
    父亲和哥哥经常会出差，大嫂忙着带唐漾，两个名义上的姐妹一个每天都要约会，一个还在读高中。似乎谁都不会注意到自己，他的房门也从来没有被敲响过。
    他曾经饱含期待，却次次落空。上高中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家就是不欢迎他的。
    从他有意识开始，常能听到仆人的嘟囔和不满，他们抱怨家里为什么多了一个需要伺候的少爷，明明就不是本家血脉啊。他在听仆人八卦外边和家里的事情的手，也听见过仆人带着笑声在喊：“你知道那个小土豆今天干了什么吗？他今天叫我帮他洗衣服了，真是的，洗个衣服都不会，他怎么好意思活着啊？”
    那个小土豆是他，因为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张好看的容颜，唯独自己的面容只能算是清秀。而且，他虽然不认为自己是少爷，但至少不会是仆人，如果仆人不帮他洗衣服，他还能找谁呢？花了钱雇佣的人就不能尽职些么？这里的工资可比外边那些服务员清洁工高多了，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外边那么繁杂，他们的不满又是为什么呢？
    不久后他就懂得了这点，因为无聊。人生不忙碌，空虚而无聊，所以他们迫切寻找着一切不需要花费精力就能消遣的事情来做，比如八卦，比如恶作剧。
    仆人喜欢谈论他的糗事是八卦，而那个女孩则是恶作剧。
    在他十六岁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在教室里大声对一个男生说着“我喜欢你”，仆人在他耳边说着“小土豆真是怪恶心的，死赖在唐家不走是想分财产么”，父亲对他说“屿莫我不需要你帮助我，唐家会养你一辈子”，哥哥说“不论你做得再好，你都只是唐屿莫，不是唐清桢”。无数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他蜷在蚕丝软被里，卑微的念头挣脱牢笼，排山倒海而来。
    或许，他不该想要自己的归属在这里。那么，他的父母呢？
    他不敢说这么些年来他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他不敢想倒是真的。唐恪礼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唐清桢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唐漾是他名义上的侄子，他跟谁还有关系呢？所有人不是都觉得，他能被唐家收留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么？
    他要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的人，别人一定会吓一跳——“你疯了！有唐家这么好的背景还要去找亲生父母，万一他们是乞丐呢？”
    可不是，据说，他被捡回来的地方就是一个墓园呢。还是因为父亲去探望母亲的时候感情一下子控制不住，这才会把他带回来，他的父亲可还是精明的商业人物。
    那他，还要不要寻找自己的父母呢？唐家虽然好，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他。呃，或许除了这个小女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言，小小的胖乎乎的人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似乎见谁都不怕，就连看见他也先是一笑。他愣了愣，用眼神询问了下唐若荷，得到同意后才抱起了钟言。
    软软的，很香，而且很脆弱。
    旁边是回娘家来的唐若荷，唐屿莫不敢多抱，小心地把钟言还给了唐若荷才轻轻离开。他回头的时候，钟言还朝他笑呢，他的心里从来没有那么安心过。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