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宋大夫的觉悟

    吃过午饭，我便问了宋大夫，那株罗云叶，是在何处找到，他也有些惊讶，说我问这个干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见我不答话，也知道可能我有自己的*，不便告诉他们，便告诉了我发现罗云叶的山头。
    临行之际，宋夫人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上山危险，叫我小心行事，小翠一脸担忧，可也只是翘着嘴唇，眼里含泪，望着我不说话，倒是那宋大夫，一背背篓，“走，我陪你去！”执拗不过，我也只得任由宋大夫跟着我，心中倒是感动非常。
    有宋大夫跟着我，宋夫人和小翠也就没那么担心了，只是望着我和宋大夫离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离去。
    山，在城外，离城里还有二十来里路，宋大夫一点儿感觉没有，我倒是不时停下来歇息，一种久违的疲惫感，充斥着我的身体，我的心肺。修仙十数年，我倒是有些忘了，我也只是个人，自诩为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逃不过生死轮回，逃不过因果报应......
    “张小弟身子还未恢复，我们不用急，来，喝口水！”
    我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一种清透心脾的凉爽感袭来，让我打了个冷噤，很是舒坦......
    “走吗？”
    休息了一会儿，宋大夫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有些想赶路了。
    “走吧！”
    站在高山之下，我抬头仰望，山之高，并非无尽，只是此刻灵力尽废，山的威严，给了我一种别样的感觉，从未有过的感悟。
    我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这春天的气息，山，在我眼前消失，可它却依然在我眼前，就算形不见，可它磅礴的气势，还停伫在此。我的魂，缓缓显现，此刻竟然壮大了一分，僵硬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舒容。
    山的巍峨，不在其形，而在其势，我懂了......
    缓缓睁开眼，我知道，如果我能恢复，我将能够领悟到一种更深的境界，凝势！而凝势必先凝信，信则自信，只有我相信自己，才能够凝聚出震撼别人的势！
    宋大夫没有打扰我，我也不明白，他看见我发呆，为何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叫我？
    “走吧，我们上山。”
    率先开口，宋大夫微微一惊，怔了怔后，点了点头。
    山路崎岖，更别说是采药之路，极为偏僻艰险，以前灵力傍身，身子极为灵活，自然是不惧这些的，可现在......哎，我也只能咬牙坚持。
    “张小弟能坚持吗？”
    在前面开路的宋大夫转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儿，我能坚持！”冲他微微一笑，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有话，我也说不出来，此刻我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现在我终于感受到了修仙的好处了。
    “这里便是发现那罗云叶的地方了，张小弟，你，可是要寻找什么？”
    终于到了，我心中大松，看了眼宋大夫发现罗云叶的地方，很是平淡无奇。这里是山腰，地势不算得险峻，有这么一株灵草，已算得上是稀奇了，我也不必强求，往上找去，只要仔细一点，应该便能发现一些了。
    “嗯，我准备寻找一下一些草药，看能不能医治一下我的伤势。”
    “哦？张小弟也懂医理？”
    “呵呵，跑江湖，多少也要懂一点点，不过和宋大哥相比，就差得远了。”
    “张小弟谦虚了，大哥我懂的也委实不多。”
    “大哥才是谦虚，我们往上找找看，希望能找到一些灵花灵草吧。”
    “好嘞，那我们慢慢找上去吧。”
    一路找上去，历经艰险无数，可惜，或许天不待见我，宋大夫虽然找到不少花草，却并非是灵药，只有几株依旧是罗云叶，我倒是并没有觉得失望，宋大夫却有些不愉。
    天色已晚，我和宋大夫在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在里面生了堆火，看着皎月，听着虫吟，忆着往事。
    “来，喝两口暖暖身子吧！”
    接过宋大夫递过来的酒，我往嘴里灌了一口，有些辛辣，却正是我想要的味道。
    宋大夫看着火堆，神色有些踟蹰，眉头紧皱，一看便是有心事，不过半晌后，眉头便渐渐舒展了开来。
    “山上夜寒，这酒，是必须带在身上的，以前也有医者，爬得太高，没了酒，没了火种，一夜便冻死了.....”
    宋大夫的话，有些奇怪，似乎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好似只在随口说说而已。
    “我们作为医者，能医病，能祛疾，却治不了心......”
    我神色古怪，直直盯着宋大夫，可他却对我的目光毫不在乎，手里拿着枯枝，拨弄着火堆，静静看着那跳跃的火星。
    “人，总是会死的，能医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就好像自己，就算能救千万条生命，自己的性命，却从来都不能自救，百年之后，一抔黄土，谁，又能将谁记住？留下的，又有什么？一世繁华，到头来，就好像这火星一样，跳得再高，也只有熄灭的结局......”
    “宋大哥，你醉了！”
    “醉？”摇了摇头，宋大夫自嘲般笑笑，“我们俗人，以为自己清明一生，可有谁不是醉着？活了这三十年，到头来，却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的风光，以为的成就，可笑，可悲.....”
    “宋大哥.....”
    “请听我说一个故事！”
    “四个月前，有一个大夫，他医术并非很高，可从未有过误诊，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相反，他为了病人，独自跋山涉水，穿山越岭，摘取草药。为了最后一味药材，他爬上这座高峰，在险峻酷寒的山顶，冒着生命危险摘取了最后一株草药，可他，却在临走之际发现了一个伤者，那伤者是医者以前医过的病人，上山捕捉雪狐，因为丢了火种，喝光了烈酒，在这里冻得就快死了，那医者是不可能放弃这么一条生命的，于是生了火，熬了汤，为他暖身活血。那病人醒来后，千恩万谢，说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医者。”
    宋大夫语气平静，仿佛说的真的不是自己一样，我就这么听着，听着他想要告诉我的故事。
    “在下山之际，那病人却意外发现了雪狐的踪迹。雪狐的毛皮的确很值钱，可再怎么值钱，能比得上一条人命么？病人趁医者不注意，打晕了他，抢了火种和已剩不多的干粮和烈酒，独自追寻雪狐去了。医者醒来，身体已被冻僵，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前方还有一头雪狼，正虎视眈眈盯着他！”
    宋大夫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却不是恨意和恐惧，而是一丝觉悟般的清明。
    “那一刻，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医者觉悟了，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个世界，原来，忘恩负义就这么简单，人命就这么不值钱，这一切，究竟是命运在捉弄，还是天道本就如此颠倒？”
    “雪狼扑过来的时候，医者已经准备闭上眼睛等死了，可在这个时候，一道红光出现在面前，那时一个血人，一个浑身浴血嘴角却带着笑的男人！只轻轻一挥便震飞了雪狼，再次挥手，医者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行动，似乎周围的大雪不过只是飞絮一般！”
    “那个男人，不是人，但不管到底是仙还是妖，他救了医者，救了一颗觉醒的心！”
    宋大夫将枯枝往火堆里一丢，猛地站起身来，看着我。我平静地看着他，也缓缓站起身来，他想要干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变了，或者说，此刻，是死而复生的他！
    却没想到，宋大夫望着我片刻，竟大步走过来，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宋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那个男人，是你！你说，你救我一次，我也要救你一次！于是我将你带回去，悉心救治，为的，不止是一个承诺，还有我的觉悟！”
    “我知道，你要走了，你想尽快回复自己的伤势，然后离开这里，我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能收我为徒，我不愿再被这世界摆布，我自己的命运，我想自己掌握！”
    看着一脸恳请的宋大夫，我缓缓坐下，淡淡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和决心，终于在知道我欲离去的时候，跟着我到了山上，说出了这些个月未曾开口的话语。
    “你觉得，我是仙还是妖？”
    宋大夫摇了摇头，“仙也好，妖也罢，只要能够摆脱命运，我不在乎。”
    “我现在不过是个废人，连自己都救不了，如何帮你？你以为，成了仙，就能摆脱命运了吗？仙者的世界，远比你们凡人的世界更加残酷，更加身不由己！”
    宋大夫怔了怔，茫然地看着我，半晌后忽的起身道：“你不是他，你和他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你让他出来，我要和他说！”
    摇了摇头，我长叹一口气，“宋大哥，我既然叫你一声大哥，就和你说真心话，你能不能坐下，听弟弟我一言？”
    或许是见我极为真诚，宋大夫缓缓平复了心绪，静静地坐了下来。
    “很多事情，我和你说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初你见到的那个我，不是我！没错，我是你们所说的仙，但是，仙又如何？谁说仙就可以摆脱命运，仙就可以掌握自己的一切？你眼前的这个仙，摆脱不了命运的摆布，反而被命运捉弄得更加凄惨，就连家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都救不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完全信任，有的，只有利用。我是真的羡慕你的生活，你有爹，你有爱你的妻子和孩子，就算生活对你不公，可至少，你过得很快乐！我是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回以前普通生活的！修仙十多年，我没有哪一天，是过得开心的，没有哪一天，是能睡得安稳的，每时每刻，我都活在痛苦之中，小心翼翼地生活，勾心斗角地相处，为了生存，我杀过很多人，我放弃过尊严，我甚至丢弃过人性！我的痛苦，我的绝望，你一生都无法体会！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渴望得到的吗？你愿意放弃你的妻子你的父亲你的朋友来交换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吗？”
    看着我因为激动而颤抖的眼睛，宋大夫沉默了，我知道，他根本就放不下他的父亲，放不下他的妻子，他所谓的觉悟，不过是心中一时的冲动而已。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朋友，你是不是真的过得不快乐......”
    有的时候，好好享受自己所拥有的最平凡的生活，才是人一生真正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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