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考察（五）

    一直以来，林家家族之中，还有韦恩公司内部，对这个林海都是有多方猜测的。他敏感的私生子身份，又在这个风口浪尖从垃圾星被接回贫民窟，甚至公司中有人认为这是林威为林昊在铺路撑腰。
    林海兴许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但如果他很有才能，类似于林薇那样，可以接手韦恩公司的一些业务，那么无容置疑，林威家主这一脉，将会壮大许多。
    再加上林海当时初入庄园，就敢打林昊的耳光，这让一些人对他看法更是神秘，不敢轻易下判断。说不得这个私生子，在贫民窟的那些年生活只是一个掩饰，他其实背地之下，拥有相当了不得的才能，毕竟谁也不敢小看伯爵林威的血统或者他背后的筹划。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林江和林德伦这一派或许也就难以翻得起风雨来。这林氏内部的纷争，兴许还一时看不出结果。
    谁知道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理查德的到来，撕破了林海身上那层外人看来似雾似纱笼罩的外衣。
    一个在海州星那种地方长大的青年，又有什么耀眼才华？
    在李安那一桌上，他身旁的一个公司秘书摇头轻笑起来。这一桌在场的都是秘书管事部门的职员。他们作为和庄园方面接触密切的人，多少对林海的传闻知道得较为详细，比如他刚入庄园就扇了林昊两个耳光，比如他几天前对唐纳海气焰的高调打击。他们不管林海是不是私生子的身份，光是他贵族的出身，就足以让他们不敢小看。如果未来家族对林海有所安排，他通过一所名校进修，然后出来接手一些韦恩公司的业务，没准也镇得住他们这些学院派的职员和经理人。
    然而……花岗岩大学学习基础……只是这一点，就让一些公司内的人轻屑起来。你会接受一个连起码基本知识和技能都不具备的人领导吗？
    对于周围桌上那些窃窃私语，李安私下捏紧了拳头。胸腔气得发抖，但他明白，面对这样的打击到来，他和林海都没有任何抗争的可能。在整个家族中，他们处于最弱势的地步，所谓话语权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小了。
    相比起来，作为当事人的林海一直面容平静，这份荣辱不惊的样子，倒是让一些人有些另眼相看。
    但另一种程度上，这也是无法反抗的表现。
    实际上，作为林海在这个家中私生子的身份和地位，他也的确无法抗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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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山随即接过旁边一个恭敬上前西装男手上的平板，微微一笑，“对了，作为你的二伯三伯，我们还有礼物送给你。”
    他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一幕立体影像当即播放了出来。
    那是一个车队，正在沟壑坎坷的道路上行驶，在这个车队的远方，那混色天幕下的贫民窟棚户区，远远得泛着破败的味道扑面而至。
    林远山笑着解释道，“你毕竟是我们林家的人，我们林家在河畔星，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贵族。我们从你住的地方接走了你，对于曾经那些帮助过你的人，林家自然会有所回馈。这是我们为你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当地人送去的援助物资，当然是以你的名义，要知道，你林海如今，也算是我们林家的子嗣了，我们林家讲究知恩图报，所以这些，自然是必要的打点。”
    在立体投影的播放下，那队援助车队开入了棚户区。
    那是怎样一副苍夷的情形，很多人见到那几乎从垃圾堆废墟上建起的棚户区，破败和贫穷的样子几乎要令人落泪。
    车队刚进入棚户区的时候，一大群贫民窟的青少年就已经朝着这援助车队跑了过去，纷纷爬车抢劫货物。人性的贪婪和狰狞在这样昏黄的天幕下展露无疑。
    “吖！”田小恬一时抬手捂住了嘴巴。因为在画面上，一个率先爬上车要搬运东西的少年，看到身边另一个少年爬了上来，毫不犹豫的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脑门上，直接把他打下了驰行的货车，在沙地上滚起一片烟尘。
    这样的争抢还发生在多处。
    这就是垃圾星，这就是贫民窟……这就是眼前这个林海长大的地方。
    面对这满目苍夷的画面，面对棚户区的那种破败和铺天盖地的沙尘。
    田小恬捧着嘴，瞳眸波纹颤抖着望向林海。
    这一刻，林海明显发现她星眸深处的那抹曾经让人心跳的亮光，像是燃烧殆尽的火苗，渐渐地熄灭了。
    粗鄙，落魄，贫穷，暴力……这就是垃圾星。
    在这里长大的林海，他或许曾经也是那群少年们的其中一员。
    立体影像结束。周围人陷入了静默之中，看着林海或多或少是复杂的。
    有些人带着同情，毕竟在这种条件恶劣的地方成长，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一切都是因他的生父而起，所以不少人对伯爵林威，从心底有些不满起来。
    一些人也对林海产生了敬而远之的心态，虽然贵族中不乏冷漠残酷之辈，但横的总是怕不要命的，贵爵加身的人总会对泥腿子出身者保持几分距离。林海既然从垃圾星那种暴力肆虐的地方成长出来，谁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或者在这种人畜无害的外表下隐藏了什么。
    对林江和林远山而言，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依托林海，对林威进行打击。
    无论是谁，看到林海被遗弃，二十年过着那样的生活，想必在场的韦恩公司和家族成员，多少都会因为对林海生出的同情，而变得不会对林威产生太多好感。这正是他们拉拢人心的极好突破口。
    达到了背地里打击林威，林薇这一脉的目的。林江和林远山当然见好就收。他们亦是老狐狸，知道事情点拨到什么地步，就够了。经过理查德这一出。林威从垃圾星接回来造成神秘感的林海，已经不攻自破。
    对林海到底是什么观感，现在与宴的人们，相信心头已经有了衡量。
    在场的家族成员，公司元老中高层心里都不免根据掌握的信息纷纷揣摩起来……其实论河畔星林家这一代的能力，最出众，地位也最高的数来数去就是林威家主，以及林江和林远山这三支。
    林江林远山的子嗣林克和林德伦比起林薇来能力上面的确是差了不少，然而林薇毕竟是养女，未来始终是要嫁人的。所以只要到那时，林家的基业最终还是要落在这最后一辈的身上，不可否认，林克林德伦两人相比较起林海和林昊而言，却是优越了许多的。夺取家主之位，大有可能。
    目的已经达到，林江和林远山再不逗留，说了几番圆场面的话，和理查德一起，又去往了其他的席桌。
    理查德显然是名人效应，所去之地，立即引起了不少人希望攀交的热情逢迎。
    宴席又恢复了言笑晏晏，仿佛林海这出事件，只是宴会大海里偶发的一场波澜。很快便水波不兴。
    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林克和林德伦两人早不敢面对冷若寒冰的林薇，早趁着机会溜回了自己父亲身旁，一起随着他们走动酒席。欢笑声和林海这一桌的沉默显出一定程度的反差。
    一些女孩大概为了避免尴尬，和田小恬主动找话题聊天。桌上才恢复了一丝生气。
    只是在这整个过程中，田小恬再没有望过林海一眼。
    就像是光着脚丫在沙滩拾贝，你以为在满覆硌脚的沙土里寻到了一颗珍宝，然而高兴地捡起来一看，发现那仍然是一块不起眼暗沉的石头，大概也会将其抛掷一边，不会再多看一眼吧。
    哥伦比亚节的这场晚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接近尾声。
    田小恬大方而得体的形象，在宴会上博得了很多人的好感，甚至有些男子频频献以殷勤，但都被田小恬以礼貌而不疏离的态度保持着距离。
    宴席渐散。最后是林薇亲自将她送出了庄园。
    “话是别人说的，但路却是自己在走。”送别时，林薇意味深长道，“有时你会觉得站在多条岔路口，看上去有很多的选择，但于大局而言，其实只有一条路。”
    “今天之后，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毕竟我还是很希望，未来能够看到田林两家，彼此能更亲切，联系更紧密一些。这样兴许便能战胜许多难关。”
    这番话的暗示不言而喻。林薇首先自然是要为韦恩公司所考虑，对目前的局势而言，田林两家的政治婚姻，极有可能便是两家未来度过危机的关键稻草。
    其实同是身上担负有家业发展的女子，林薇其实更能理解并同情人生选择面其实很狭窄的田小恬。
    她们都是杰出优秀的女子，却必须为了家族事业而牺牲。包括可能嫁给并不爱的男人，从而付出牺牲自己。
    听到了林薇言语中告诫味道的田小恬微微蹙起修长好看的眉头，她是聪慧的女人，哪能听不出林薇这番话的语重心长和那一份怜惜与好感。她的眼眸泛过一缕苦涩，使得身着淡雅小礼服的身姿越加有些清婉，点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
    负责接送她的专车已经来到了大门口，林薇轻声道，“那么，路上小心。”
    田小恬皓腕交叉胸前，利落的做出一个“格挡”的动作。刚才那抹苦涩和忧伤的情绪伴随着这个动作消失无踪，她似乎又有了初时的开朗大方，微笑道，“回家都要学姐这么担心，跆拳道黑段岂不是白练了。”
    随即她恢复淑女般吐了吐丁香小舌，转身坐入司机为她打开的车门里，对众人挥手道别。
    车门关上的刹那，田小恬才借着余光扫向林海。
    他手揣在裤兜里，正不哀不卑的望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安静温和。然而棕色瞳孔深邃而复杂，像是洞悉了什么的无奈黯然。
    汽车发动向前行驶，双方相背而驰，看着注定和自己分割成两个世界林海的身影，田小恬的心突然一揪，莫名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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