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前尘往事

    炼妖塔不喜欢去尘这个和尚，这是整个法空寺都知道的，因为去尘跟它的道不同。
    炼妖塔生来就是为炼化妖邪的，所谓炼化，不是将妖邪灭杀，而是通过进入他们的回忆，抹除他们的执念，执念不再妖邪自然而然地会消散天地，算特殊的超度。
    也许是因为炼妖塔这一特性，这个初生的塔灵性子特别绵软，经常因为镇压的妖邪痛苦的回忆而落泪，虽然它还没有肉身，算不得真哭。
    夜里总有僧人听见炼妖塔传来呜呜地声音，一开始还去查看或者安慰一下塔灵，后来也习惯了，便由他去了。
    塔灵最高兴的就是镇压的妖邪被炼化的那一刻，它会开心地跟消散的妖邪告别，让他下辈子无论当一个人一个异族还是一株花草，都一定要记得活得自在一些。
    在去尘看来，塔灵这种想法就是幼稚，既为妖邪，就是因为一己私欲而作恶多端，如此之人有何值得同情，不如杀了干脆。
    一塔一人的互相看不上眼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他们都尊敬的大和尚，也就是法空寺上一任的住持即将圆寂。
    即使是修仙之人，寿元将至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和尚活了很久很久，看着众多弟子都杰出有为，想想天下妖邪将被扫荡一空的局面，一点也不难过。
    弟子们在大和尚的屋外哭，塔灵就遥望着大和尚的方向哭，哭的比所有人加起来的声音都大。
    “去把炼妖塔带过来吧。”大和尚听见了塔灵的哭声，笑着摇了摇头，朝着去尘说道。
    去尘虽然没有同师兄弟一般哭出声，但眼眶也是泛红的，闻言微微一愣：“它那么大个，弟子如何搬动得来？”
    “我教你一句口令。”大和尚在去尘耳边念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去尘去而复返，手里拖着那个嚎啕大哭的炼妖塔，放到了大和尚的手里。
    “你说过的，等我炼化完所有的妖邪，就要收我当徒弟，你说话不算话！”炼妖塔仿佛一个执拗的小孩子，不肯去面对生死离别，只耍赖一般的将错都推到大和尚头上。
    大和尚摸了摸塔尖儿，仿佛在摸塔灵的脑袋，笑道：“我不会说话不算话，所以现在你可以拜我为师了。只是师父马上就要不在了，往后你得听你师兄的。”
    大和尚只收了一个弟子，就是去尘。
    塔灵一听大和尚现在就要收它为徒，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后半句，就没声了。
    去尘睨了一眼炼妖塔：“你不必如此不愿意，如果不是师父所愿，我也不会希望有你这样只会哭的师弟。”
    原本令人难过的离别氛围，被一人一塔的置气给冲淡了不少，大和尚嘴角含笑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和小徒弟斗嘴，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尚未成人身，我不便给你取法号，等之后让你师兄代劳吧。”魂魄弥留之际，大和尚只能将未尽之言告知塔灵：“你师兄为人过刚，恐日后难以善终，你心善，需多劝着他些。”
    大和尚圆寂之事，震撼九州，无论是人族还是异族，来了不少人带着贵重的礼品前来吊唁。
    大和尚的修为在众多修士中并不高，因此寿元也不长，但是他一生广行善举，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如真正的佛一般，普度了众生。
    自此去尘正式接过了大和尚的担子，成了法空寺的新任主持。
    炼妖塔一直担心去尘继任后，便会放弃以往炼化妖邪的法子，毕竟这法子确实消耗的灵石数量过于庞大，去尘自己也不喜欢这种方式。
    但意料之外的是去尘对此没有任何改动，反而比以往更加勤快地去各地捉拿妖邪，也很少再和炼妖塔斗嘴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炼妖塔已经许久没有在接收过新的妖邪了，他发现似乎法空寺中的弟子比从前也更加忙碌了，去尘给它添灵石的数量也越来越少。
    “去尘，咱们寺，是不是供不起我了啊？”塔灵慢吞吞地吸收着灵石，这些灵石只能勉强供它压制妖邪，根本不够炼化的。
    “是啊，你太能吃了。”去尘难得也开玩笑似的回应了一句，而后沉默了半晌：“九州的灵力开始衰退了，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后来炼妖塔接纳了许多法空寺外的修士，这些修士一个个兴奋地走进来，然后入了妖邪的回忆，去破除执念，帮炼妖塔减轻了不少负担。
    六层以下的妖邪确实因此炼化了不少，但高层需要更加强大的修士，现在的修士因为修为难以进阶，越来越怕死，反正最高也就化神期，何苦来炼妖塔冒着生命危险去炼化大妖呢。
    “去尘，我快压制不住他们了。”炼妖塔的声音格外的虚弱，六层以上的妖邪越来越躁动，炼妖塔吸收的灵石越来越少，根本不足以制衡。
    去尘已经越来越有大和尚的风范了，他沉默地望着炼妖塔的高层，伸手放在炼妖塔的外壁上：“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炼妖塔不知去尘又想了什么法子，外出了一段时间后，回来便开始围绕着炼妖塔画下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阵法。
    这个阵法有着令炼妖塔不安的杀戮和血腥之气，似乎还有一股龙族的气息，炼妖塔想起大和尚的话，不安地问道：“去尘，师兄，这是什么阵法，我不喜欢！”
    去尘没有回答他的话，固执的将阵法画完，累得跌坐在地上，头上大颗大颗地落下了汗珠：“有了这些灵气，你应该能坚持很久，帮帮师兄，多炼化一些吧。”
    这是炼妖塔第一次听到去尘对他说软话，他忽然就不知道如何劝去尘了，只能默默地接受着这股令他不适的灵气，尽力去炼化塔内的妖邪。
    从这以后，炼妖塔偶尔还会看到一些其他门派的人族修士，但是再也没有看到过一个异族。
    他有些落寞，异族与人族不同，不同的种族有各自的特性，炼妖塔还挺喜欢那些异族的。
    即使这次有了庞大的灵力，可是炼妖塔依旧没能坚持到将所有妖邪炼化，他有一段时间甚至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觉得昏昏沉沉的。
    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塔身外多了几盏灯，模样还挺好看的，就是青色的灯火看起来有些冰冷。
    “去尘......”
    炼妖塔不知过了多少年，再见到去尘，去尘显得更加老成和沧桑，去尘慢慢将头抵在了塔的外壁上，喃喃道：“对不起，我可能来不及给你取法号了，师弟，你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这句话仿佛是告别一般，让炼妖塔十分不安，无论他如何问去尘都没有透露一句他的计划。
    塔灵改问其他弟子，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觉得大家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模样。
    不过很快，塔灵也得知了答案，这一次法空寺所有弟子，都一起在整个法空寺内画起了阵法，这个阵法和之前那个带来大量灵气的阵法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阵法完成的那一日，弟子们有序地挑了一块地方，围绕着塔灵坐了下来，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肃穆而坚定的。
    只有去尘一人走进了炼妖塔的内部，也是阵眼所在，他盘腿坐了下来，第一次对炼妖塔笑着说道：“师弟，往后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炼妖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又开始哭了起来，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哭得更加伤心：“师兄，不要，我不要一个人，你把我毁了好不好，毁了我，你们就不用牺牲了。”
    没错，最后去尘选择的路是牺牲，炼妖塔内还有危险的妖邪存在，若有一日炼妖塔压制不住他们破塔而出，那对九州而言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现在九州的灵力太过衰微，各个门派势力是各扫门前雪，异族被人族剿灭大半后，自保都难，怎还顾得上什么天下太平。
    当去尘选择同太清门以及极夜教一起造下困龙阵，牺牲龙族和许多人族异族修士的性命获取大量灵力时，也许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别说傻话，毁了你，那些妖邪也会逃离，岂不是违背了师父的遗愿。”
    法空寺彼时剩下不足一千名弟子，还遣散了年龄小的弟子，只留下了自愿牺牲的。
    他们围坐在一起，齐声念起了往生咒，然而这次不是超度别人，而是送别自己。
    从外围开始，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每个人的灵力被尽数传进了炼妖塔内，炼妖塔连拒绝接收都做不到，只能哭着感受到自己吸收越来越多的灵力。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去尘，他盘腿坐在炼妖塔内，整个人如同被充气了一般，用最后的力气调侃道：“就算你再不喜欢师兄，也帮师兄好好安葬了吧，我可不想当一个孤魂野鬼。”
    “不要——师兄，别丢下我！”炼妖塔哭着叫出声，但是再没有人会回应它。
    偌大的法空寺，遍地都是尸体，只留下了一座炼妖塔，在呜咽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