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应似飞鸿踏雪泥(上)

    “嗖嗖——”
    高子玦自知这般下去，他们定将全军覆没，正思索寻求着如何擒获树上那女人的机会，却还未待他有所反应，一支自上而下的羽箭便与他擦肩而过，箭矢携来的风在他的耳畔刮出了呼呼的风声。
    由此可见，发箭之人力道之大，箭术之精。
    但那箭矢直冲而去的方向并非高子玦，而是护在他身侧的追风者。
    高子玦立时明了那隐匿于树上的女人之用意，她是想趁着众追风者与其属下混战之际，攻其不备，从而将护在他四周的人个个击破。
    但，她似乎太低估他了，难道以为他只会坐以待毙？只会任由手下的人来保护自己？
    就在那支锋利的箭矢即将刺入其中一个正与杀手搏斗的追风者后肩之际，高子玦快步闪身，步履似风，长剑一挑便将飞驰的箭矢截成两段。
    不消数秒，断箭便倏地坠入脚下混杂着鲜血的砂砾之中。
    那在常青松树之上拉着弓弩的女人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她的身形一晃，眸中的狠厉之色更甚。
    高子玦斜睨一眼树上被通明的火光映射出的反光，口中不由冷嗤，而他面具下的双瞳亦被火光燃亮，逐渐升腾起滔天业火。
    就在这时，只见高子玦一个俯身，飞快地携起此前混战之时，敌方遗落在地的弓弩，又极快地接连从方才在他面前牺牲的两名追风者身上拔出箭矢。
    而后他便举起弓箭，微眯眸子，对准树上那闪烁不定的闪光。
    他要以伤他手下性命的利箭以牙还牙！
    高子玦的双唇紧抿，血色被挤压殆尽，直至手上一松，两箭齐发，他的唇色才又恢复如常。
    他紧盯着那两支箭矢所去的方向，只见箭矢同时飞入树中，松针簌簌而落，紧接着那点闪烁的反光亦似流星一般，倏忽而逝。
    高子玦见状，不由斜挑嘴角，眼底的烈焰燃得愈发旺盛起来。
    既然欲取我之性命，那便先过了我手中长剑这一关，我高子玦手持之剑曾饮尽千万人的鲜血。
    它既已沉潜许久，今夜，便不妨让它嗜血噬个痛快！
    “追风者听令！今夜长剑既出，若非饮尽敌人之血，不得归鞘！”
    高子玦朗声高呼，随即便从防护圈中跃身而出。
    追风者众人见此情形，未有再前去阻拦高子玦，而是愈发竭力拼杀。
    众寡悬殊，惟有背水一战，殊死一搏，方能杀出一条血路！
    高子玦深知这一道理，众追风者亦然。
    眼见高子玦出了防护圈，那吉光门中的一众杀手和喽啰皆欲蜂拥而上，他们均已杀红了眼，却不忘方才号令之人口中所言的那价值千金的许诺。
    他们惟一的目的便是，杀高子玦。
    与追风者其余众人混战的吉光门门徒，除了正处于胶着对战中的人无法抽身外，大多皆涌向高子玦。
    不出片刻，高子玦便已被团团围住。
    只见他透过坚硬沉重的面具，用充满睥睨之色的目光扫视众人后，便忽地拎起利剑，朝上空腾跃而起，脚步敏捷地在空中摆动踢踏。
    高子玦气定神闲地在空中行进，如履平地，只是此刻他的踏脚石是那一众还未辨清状况的吉光门门徒的头。
    他的脚力极重，几个来回地蹬踏之后，原本挡住他去路的人墙便倒地不少。
    紧接着高子玦又借力弹跳而起，随即挥起长剑，俯身向下朝着另一边人多的方向急速俯冲而去。
    而那呆立在原地，被眼前之景惊骇得一时恍神的吉光门门徒只觉一阵疾风而过，还未意识到究竟发生何事，便只瞧见自身的脖颈上喷射出热血，源源不断，来势汹涌。
    一时间，风声与剑气四起，高子玦身经之地，无不鲜血迸溅。
    敌人的鲜血将将他原本玄色的衣衫浸染得愈加似墨，将地上的沙石覆上洗不净的暗色。
    火光映衬着饕餮面具上溅洒到的血迹，令其与面具融为一体，仿佛泛起骇人的红光。
    挡在高子玦身前的其余吉光门门徒见状，皆陡生惊惧，不由纷纷退让开来。
    因为，此刻在他们众人眼中，持剑斩杀无数人的高子玦便好似凶兽饕餮的化身，携穷凶而来，欲嗜血而归。
    血路终成，高子玦身前再无人碍眼挡路，他直视着那庞大常青松树之后的无尽黑暗，再复攥紧手中已被鲜血染烫的长剑。
    他的目标，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神秘女人。
    而她，十有|八九便是他一直在寻的人——黛鼠。
    高子玦脚步稳健，呼吸却因斩杀之人甚众而有些不稳，眼见他即将步入暗色之中，眼前却忽地涌起一阵似大雾般的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白烟味道闻来清甜，可吸入之后，高子玦却觉一阵眩晕。
    这烟有毒！
    好在面具坚实封闭，否则若是短时间内大量吸入，恐怕他便会再无力应敌。
    这样一来，高子玦便越发肯定那隐匿在暗处的女人定是以擅长用毒著称的吉光门头号杀手黛鼠。
    正待高子玦欲撤离那片白烟蔓延之地，改换另一方向攻入之时，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便由他的右胸传来。
    他猛地垂眸，只见自己的右胸之上已然结实地刺入了一支箭矢。
    不出他意料的话，此箭为黛鼠所发，而以她的风格来判断，这支箭矢应是带毒的……
    “高子玦中箭了！大家不用怕了！快冲上去杀了他！”
    高子玦身后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注意到了这一幕，便高声大喊，一时间人群重燃沸腾，持剑携刀的吉光门门徒皆朝着他直冲而来。
    而追风者众人闻声亦立时抽身，欲上前相助。
    高子玦紧咬牙关，强忍着胸口一阵阵传来的剧痛，回身望去，黑沉沉的人群宛若暗潮巨浪般袭来。
    他想提剑迎战，可迅速降温的双手却丝毫也使不出气力来，沉重的双腿亦是迈不开半步。
    这一次，他清楚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在他倒地之前，墨色的夜空中忽而翩跹起白雪，轻盈的雪花在他面前翻转起舞又缓缓坠下。
    那一刻，充盈在他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步步逼近的人潮，而是红梅白雪交相辉映下的，青羽的身影。
    他的唇边一层层荡漾开笑意，那是他与她最美好的回忆。
    若是他当真要命绝于此，那他希望那一瞬共她的记忆能在轮回中永生不灭……
    高子玦终于倒在地上，后背接触到冰冷的地面之际，却丝毫不觉寒凉和钝痛，仿佛他只是躺在软绵绵的雪里。
    雪还在下落，人群亦依旧向前迫近着，可他的屏障却仿若浑然天成一般，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眼前所见，只是她，他耳畔所闻，惟有她声。
    阿羽，若说此生惟一的遗憾，便是未能亲口向你解释那个叫你心伤的误会。
    但，你会信我的，对吗？
    不知为何，在高子玦双眼乏力，几欲合上之际，他的鼻尖好似萦绕着一抹熟悉的馨香。
    那味道，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