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当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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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峰之顶长约三丈，宽约一丈，只是一方小小的平台。
    岩面之上，有丈余高的数层冰雪，自下而上，分别是冰岩混合层、坚冰层、积雪层。
    这里是世界之巅，空气极其稀薄，月华清冷皎洁，染得夜空一片明亮，积雪的山峰也被照得无比耀眼。
    一个被月光洗刷笼罩的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淡烟，正轻轻地虚浮在雪花之上，没有显示任何分量，没有凹下一点痕迹，没有透露丝毫气息……甚至，地面上都根本没有映出能证明他是活物的影子。
    仿佛那只是一个通灵出窍、拥抱天地的神魂，或者是站在另一个维度上的虚幻投影。
    此时此刻，他所站立的高度已经超过了海拔两万六千尺，整个地球上所有存在的人，所有发生的事，都可以说是在他的脚下，在他的眼中。
    是以当他从上而下俯瞰世界，不明所以却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神游天外，纵横时空的自由感，似乎不仅能看到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也能扫描历史文明的兴亡盛衰，甚至还能将地理环境的沧海桑田尽收眼底。
    默默地向着东方看了很久很久，这个莹白光亮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中饱含着欣然而又期待之意，仿佛心中所有的疑惑都将要一扫而清，趋于那个可能是全知全能的境界。
    一片六角雪花从地面环舞飞起，与他的指尖若即若离，美丽璀璨的晶体结构在微观层面无穷展现。就像是一个浩瀚无穷的宇宙。
    曲指弹去，这片被拈起的“雪花宇宙”，从峰顶缓缓飘落下去。带动了山壁的第二片雪花、第三片雪花，以及更多的雪花……
    不断下落的雪花聚成了雪团。小雪团滚成了大雪团，大雪团被山下升高的气温化成了水，融水汇入了山脉下的溪流。
    青藏高原号称亚洲水塔，为四周的大陆低地孕育了无数的大江大河。
    溪流汩汩流淌，汇成了河水；河水绵绵不绝，汇成了江水；江水悠悠东去，绕转了上万里路，汇集了无数支流。浩浩荡荡地越行越宽，离入海已经不再遥远。
    进入了这最后一段路程，江岸之畔开始变得烟雨迷蒙，影影绰绰。在烟雨渐渐消散去后，就出现了一座青砖黛瓦、质朴素雅的山庄大院。
    院中聚着五六个清丽明朗的身影，有人长立不动，有人移走指点。
    “大姐，我有个问题。”一个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的红衫少女，手上托着十余枚层层叠高的鸡蛋，极力保持着平衡。然而坚持越久，面色也就涨得越红，终于苦着脸问道。“为什么我家的练功法门，名目都起得非常夸张？”
    她所问的是一个气色平常，似乎完全不懂武功的青衫少女，看上去正值十七八岁年华，闻言微微一笑，“五妹，你觉得怎么夸张了？”
    红衫少女说道，“顶个碗就叫做头顶青天，托个蛋就叫做手执乾坤。以前我觉得念起来威风得很。现在觉得越来越不对了，放在外面被别人知道。那肯定就是笑话啊。”
    青衫少女笑道，“那你觉得应该怎样才好？”
    红衫少女支支吾吾。“我觉得拳碎大石，掌摧厚墙的本领，才算得上是真正顶天撑地，颠倒乾坤的神功。这什么顶大碗、托鸡蛋的玩意，当真需要一直练下去吗？”
    青衫少女略一沉吟，“既然五妹你这么说，想必你已经练出破石开墙的功力了？”
    “大姐料事如神！”红衫少女喜滋滋地点头，“我的五丁开山掌已经练到第九重了！”
    青衫少女不动声色，“那你把乾坤都放下来吧。”
    红衫少女忙不迭地把鸡蛋都摆在地上，兴奋地拍手，“大姐，你终于发现我的天赋和才华了，我真是太感动了！”
    却见青衫少女这时候用两根手指挟起一枚鸡蛋，递到了自己的眼前，她不由又疑惑起来，“大姐，你这是何意？”
    青衫少女淡淡说道，“我用这只鸡蛋会你的五丁开山掌，只要你能打破它，以后你就可以不必再练手执乾坤。”
    红衫少女愣了好一会儿，“大姐，你不是开玩笑吧？”
    她背后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各自托着七八个相叠的鸡蛋，忽然会心地对笑起来。
    一个穿着淡紫衫的女孩说道，“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将传说中的五丁开山掌练到第九重，最近三百年听说只有四个人做到，想不到五姐居然能成为十四岁时第五个练成这门奇技的人。”
    另一个穿着淡绿衫的女孩跟着说道，“五丁开山掌源自战国年间，秦王为了攻蜀假意向蜀国送金牛，蜀王于是派遣五名力士凿出通道，迎接金牛。虽然蜀国因此而亡，但可以证明这五丁开山掌确实是上古外门神功，传闻每练成一重火候，就能增添一百斤的力气。”
    淡紫衫女孩接口，“所以五姐练到了第九重，就有九百斤的力气，已经相当于一流高手。一流高手是有资格开山立派的武学行家，所以大姐就给了五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五姐过了大姐的考验，当然就没有必要继续托鸡蛋了。”
    淡绿衫女孩又道，“五姐既然在五丁开山掌上有独道天赋，以后在这门外家神功上苦下功夫，发扬光大，一定能达到震古烁今的无敌境界。”
    淡紫衫女孩深以为然，“不错，五丁开山掌潜力无限，据说只要练到最高境界的九十九重，练功者就身怀万斤巨力，能独自一人在秦岭中开出一条路来。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不愧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七妹，八妹。够了！”红衫少女越听越不对味，终于忍不住喝止。“你们不带这么胡说的，这五丁开山掌哪是什么上古神功，哪有什么九十九重境界，它就是一门普通的掌法，九重已经到顶了！”
    “原来你也知道这只是一门普通武功？”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穿银衫的冷面少女，也是托着十来个鸡蛋在手中，“不过是练成了不值一提的五丁开山掌。居然就把家传神功给放弃了，这简直是捡了烂泥丢了珠玉。”
    红衫少女怒道，“一辈子托鸡蛋很好玩吗，这哪儿看起来算是神功了？”
    淡紫衫女孩开口提醒，“五姐，大姐还在等你出招呢。”
    淡绿衫女孩笑嘻嘻地说，“五姐加油，你今日依靠五丁开山掌一举成名，以后在江湖上必是一段美谈。”
    红衫少女敛定心神，气沉双脚。将全身真力凝于掌中，喝道，“大姐。得罪了！”
    语犹未毕，右掌猛地击出。她个头虽还不高，但这一掌势大力沉，聚劲如锤，带起强烈的劲风，撞向青衫少女手中的脆弱鸡蛋。
    青衫少女不慌不忙，两根手指挟住的鸡蛋有如蜻蜓点水般递了上去，轻轻巧巧黏在红衫少女的掌心，顺着她的劲力来势。在空中悠悠划了一个圈。
    砰的一声，红衫少女头下脚上。像是一只断线风筝飞了出去，撞在一堵粉墙之上。立时让墙身多出了数道裂纹。
    淡绿衫女孩“哇”地惊呼出声，“太厉害了，这就是以弱胜强的绝顶武道吗？”
    淡紫衫女孩点头，“一定是的，所谓以弱胜强，以柔克刚，就是如此了。”
    红衫少女哭丧着脸走了回来，一头拜倒在青衫少女面前，“大姐，我错了。”
    青衫少女问道，“你错在什么地方？”
    “这个，这个……”红衫少女着急地抓着头，“好像已经很清楚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一旁的银衫少女冷声道，“分明自己就没懂，当然说不出来。”
    淡紫衫女孩噗嗤一笑，“真正上乘的武学，并非力气大就能赢。能够自如控制自己的力量，才更为重要。”
    淡绿衫女孩笑眯眯地跟着说，“大姐在一个鸡蛋能够承受的极限力量之内，借力打力，化解五姐的千斤之力，这就是充分说明了什么才是四两拨千斤，什么做到鸡蛋胜石头。”
    淡紫衫少女接着道，“所以，这就是我们练手执乾坤的意义。”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红衫少女喜道，“七妹和八妹就是心灵口巧，总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们说的太赘。”银衫少女冷冷道，“一共四个字就够了。”
    红衫少女一脸不服，“你四个字就能说明白？牛也不是这么吹的。”
    “举轻若重。”
    淡紫衫女孩“啊”了一声，“六姐说的是啊，什么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以弱胜强这些说法的意思，就是要发挥较少的力量，来抗衡较多的力量，让少的效果相当于多，也就是做到了举轻若重。”
    淡绿衫女孩叹服，“还是六姐见识分明。”
    “六妹确实点到了本质。”青衫少女点了点头，“只不过，她也只是说了一半。”
    红衫少女高兴起来，“她也只说了一半嘛，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姐，另外一半是什么？”
    青衫少女道，“还有一半，自然就是举重若轻。”
    众人静默了一会儿，心中都是不解。银衫少女问道，“大姐，这个举重若轻，在武学上何解？”
    “这个问题嘛——”
    青衫少女笑道，“你们知道的，父亲在北方京师筹建武林盟，今天我就需离家去京，协助于他。现下我就教到这里了，之后的练功之事，由你们三姐接着教导，所以有什么疑难之处，就该问她。”
    红衫少女恍然大悟，“是啊，说好了今天起三姐来教我们，可是她平日里只爱看书，大姐你走了以后，她会不会偷懒啊？”
    银衫少女不屑地看着她，“三姐若是疏于管教我们，不正趁了你的意？”
    “三妹如何教导你们，那是你们的造化。”青衫少女叹了一声，“你们自己也须知道自律，若想这生有所成就，即使无人督管，也没有任何理由因而懈怠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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