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 七

    “这办不到！”
    黑暗骑士撒拉斯的怒吼声似乎在他自己躯体上套着的沉重的黑色铠甲里回响着。
    就像一直都搞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副骨头构成的骷髅马塔克西斯能够像活着的马匹一般发出嘶嘶的叫声一样；包括恶魔、法师还有哥布林在内的地下城成员，对黑暗骑士撒拉斯的声音的来源也一直感到疑惑。
    然而疑惑，并不代表他们会忽略这把声音，尤其处在事关地下城前途问题的会议上。地下城昏暗的大厅里，四名成员正围着饭桌热烈地讨论着，讨论着的重点就在于三天之后必须向这座地下城的土地所有者、红龙凯撒缴交的那一百枚金币的租金。
    由于骷髅马塔克西斯无法以大陆上任何一种语言说出自己的意见，而哥布林赛特的建议虽然多半都不会被置于考虑范围内、但好歹说的都还是大家听得懂的语言，所以此刻把守在门外的是骷髅马，而赛特则留在大厅里的饭桌旁努力地不停跳动着，以期看得到桌面上铺着的那一幅地图。
    大厅里没有任何陈设，当然即使有陈设在这样的灯光下也失去了展示的意义。一块大木板钉上四跟长度大致相等的木棍，这就是出自地下城的主人的手笔的大厅里几乎唯一的家具，另外的一张凳子那是早已经被**师占据为私有财产的。
    没有凳子可坐，地下城主、恶魔安姆蒂尔斯就靠在桌子旁边，籍着**师阿其曼从托尔城内的最后归宿旅馆里带着哥布林施展移动术的时候。顺手牵羊带回来的那盏油灯所发出的淡淡黄光。又仔细将桌面上的那幅清楚描绘着一个火山口的地图看了一遍。对于方才阿其曼所提出的潜入红龙的巢穴偷取里面的那些数不清的宝藏的提议。他似乎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行的因素的，虽然撒拉斯已经以他那令人胆寒的怒吼声表达了**师计划中让黑暗骑士作为诱饵来引诱巨龙暂时离开巢穴的想法的极度不满。
    黑暗骑士的不满是有着充分的理由的。龙，作为维斯塔大陆上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几乎没有任何触怒它的物体能逃离巨龙的追杀，无论是生物还是死灵。虽然不断有“勇者”作出从托尔火山的红龙身上获取诸如财宝或者名誉之类的尝试，但是向来只看见有人向冲向山上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离开的黑暗骑士决不愿意去充当巨龙面前的诱饵的角色。
    懒洋洋地靠在大厅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的**师透过微黄的灯光打量着面前的恶魔和黑暗骑士。黑暗骑士的反对意见是他一早就料到了的，如果有谁提议让**师去作为引诱巨龙的诱饵，只怕得到的决不只是怒吼这么简单。
    很明显。偷盗巨龙的财宝的计划，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再三考虑之后，恶魔安姆蒂尔斯作出了结论。然而租金的问题始终都还是需要解决的，只是之前恶魔所提出的包括让**师回去**师之塔里搜刮黄金，或者大量调制魔法药水前往托尔城内贩卖，还有让黑暗骑士号召那些随时听从他的指令的骷髅战士们从自己藏身的募穴里收集陪葬品的计划都已经被法师和黑暗骑士毫不犹豫地否决；**师所提议的抢劫托尔城内的银行或者最后归宿旅馆，拦截由神圣骑士团保护的定期的从托尔城运往帝都的物资以及窃取红龙的宝藏的计划则是一个比一个更加没有可行性。
    原本就并不是太擅长出主意的黑暗骑士已经受够了他们两个提出的那些无比荒唐的建议，却也一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倒是一直在饭桌旁进行跳跃运动的哥布林突然叫道：“那个红色的交叉是什么东西呢？”
    地图上的红叉并不少，无法分辨出那一个才是赛特所指的黑暗骑士撒拉斯顺手把哥布林提到了桌面上。这才顺着哥布林的手指看到了一个原本已经被擦掉，后来又被重新补上的红色交叉记号。这张描绘得相当精细的地图是出自法师的手笔。上面几乎没有任何的删改痕迹，因此这个记号的确也容易引来人们的视线。恶魔和**师也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地图上的这个记号处于一块小小的谷地中间，恶魔随即将疑惑的视线投向了顺手又将哥布林扫落地面的**师。
    “那里是尼尔峡谷，除了腐烂的尸体以外，我们不可能找得到别的任何东西。”虽然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师还是对这个记号作出了解释，“那里是不知道多少年来，前往龙穴试图建功立业的‘勇者们’的”坟墓。”
    托尔火山的红龙的聚集财宝的巢穴，一向都是贪财者们的圣地；而“屠龙勇士”的名声又是如此吸引而使得古往今来无数人们前来作出勇敢的尝试。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来者都遭到了同样的下场，而红龙却不愿意让那些肮脏的尸体留在自己的巢穴之中而情愿多花一点时间，将这些挑战者的残骸全部扔到了尼尔峡谷。
    恶魔安姆蒂尔斯听着**师的解释，眼光忽然扫过黑暗骑士身上的铠甲，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情。以为快要穷疯了的恶魔终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的铠甲的撒拉斯连忙伸手遮掩住胸甲上没有被黑漆完全覆盖，仍然在灯光的反射下映出点点微光的部位；却发现**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注视着他放在桌面上，古色古香的长剑。
    被扫落地面的哥布林呆呆地坐在地上，突然听到地下城主嘹亮的声音，并且马上就感受到了其中期待的意味。
    “走，我们过去看看。”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会遇上巨龙的缘故，尼尔峡谷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断绝了人烟。寸草不生的焦黄色土壤上没有任何的脚印，巨龙向来飞掠而过扔下那些前来送死的寻宝者们的尸体后就马上回去自己的巢穴之中继续盘算如何弄回来更多的珠宝。
    从地下城出发跋涉了大半天方始到达的地下城居民们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已经纷纷发出了惊叹。呈现在他们眼前的。赫然是一座由数不清的骨骼堆筑而成的小山。腐烂的气味在飘荡着。几个幽灵试图扯住能看到他们的**师的衣角，以便诉说他们的伤心和失望。
    巨龙的威力人尽皆知，然而对财宝或者名声的贪念比起巨龙来得更加强大，从这些已经比骑在骷髅马上的黑暗骑士都还要高的骨头堆积起来的小山上得到了明证。被压在最底下的古老的寻宝者们早已经化作白灰，而恶魔的目标则是尚且处在这小山的最高层的后来者们，他们身上的盔甲、武器或者能够提供给地下城的居民们一段时间内的房租费用，红龙在遗弃他们的尸体的时候从来不会费心将他们的武器装备摘下来。
    唯一天生能够飞行的恶魔安姆蒂尔斯展开身后庞大的红色翅膀跃进了半空。不久，空中便如同雪花般掉落了一片又一片的胸甲。还有不少其他的武器装备。**师注意到从刚才就徘徊在附近的几个幽灵马上就围了上来，似乎想要重新套上他们生前的装备的样子；黑暗骑士边收拾起一套又一套的铠甲放到骷髅马的背上，边对其中的几副刻着蔷薇花纹的铠甲发出一阵阵的感叹；哥布林赛特原本的任务是观察着天空上随时有可能出现的红龙的身影，现在更多出一项保护自己生命安全的任务：恶魔从空中掷下的刀剑长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让他留在这里成为这些贪婪者的同伴。
    不知不觉地，天边已经挂上微弯的月亮。骷髅马被背上那层层叠叠的铠甲压弯了腰，以致在旁边扛着一堆盾牌的黑暗骑士撒拉斯开始担心没有肌肉的支持，骷髅马是不是承受得住这样的重量；双手夹着两捆长矛的恶魔安姆蒂尔斯开始大打哈欠，毕竟之前在那座恐怖的骸骨山上挑选这些应该能够拿出去贩卖的武器装备可是花了他不少的力气；**师阿其曼把那根传说中的崔斯特法杖当作担挑，挑起了一大堆的刀剑武器，身后的口袋中还装着几个准备用作研究的骷髅头骨；哥布林赛特则是拖着一面用绳子系着的巨大的塔盾。塔盾上累积着比他自己还要重的一堆杂七杂八的物品，其中有不少法师相信能够卖出好价钱的恢复药水之类。
    看起来。这的确是一个满载而归的夜晚。只是租金的问题是不是真的能就此解决呢？在没有将这些收获品切实卖出去之前，谁也说不出答案；而明天前往托尔城内变卖这些东西的重任，就落在**师和哥布林的身上。
    如果说炼狱世界真的要在人间开设分部的话，一定会是开设在与炼狱里一样遍布着岩浆和熔岩的火山口里，而传说是维斯塔大陆上最古老的山脉之一的托尔火山则肯定是其中的首选。
    被火山的热量逐渐融化的岩石，化作火红色的流体形状，沿着岩壁缓缓流下，最后积聚在巨大的火山口中，数千数万年后便形成了现今托尔火山口里的岩浆湖。岩浆湖边有着一大片的平坦的地面，曾经被无情地喷向半空然后飘落地面的火山灰，冷却继而凝结后形成了这一片深红色的地面，托尔火山的主人、红龙凯撒的巢穴就在此处。
    今天的红龙如同平常一样懒洋洋地躺在岩浆湖旁，默默地数算着湖里冒出来的、溅着火星的泡泡。虽然传说中龙类对金银财宝的贪念是无穷的，但对凯撒而言，躺在湖边享受火山口里的温度，比起到外面四处搜刮珠宝的行动来说更有吸引力，而且绝对没有被人乘空进入它的巢穴dq宝物的风险。
    然而盗宝者们还是接踵而至，这曾经令红龙不胜困扰。却不说来者留下的尸体在岩浆湖中燃烧时候发出来的恶臭，连那些对红龙不可能作出任何实质行动的幽灵们口中几乎永远不停的呢喃声，对凯撒来说都是影响它睡眠质量的重要因素。直到有一天，尝试着将前来“屠龙”的一批勇者的尸骨扔到附近的尼尔峡谷里面。顺便运动一下刚才大施杀戮时候尚未真正活动开来的身躯后。红龙确认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不但清洁了自己堆满财宝的巢穴。连那些照惯例留在龙穴里罗罗嗦嗦直到红龙忍耐不住将它们驱赶出去的幽灵们也随着自己的尸身一同前往尼尔峡谷中，以便继续他们后悔此行的长久的自怨自艾。
    红龙突然想起昨天午睡醒来，飞往空中稍微做一下盘旋活动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红龙在山脚下的那一群邻居居然来到了尼尔峡谷。红翼的恶魔飞在那堆尸骨垒成的小山上，不断挑拣着那些来过龙穴里的人们身上曾经穿着过的甲胄，而法师、黑暗骑士和哥布林则在地面上忙于整理恶魔扔下来的各式物品。这也同时提醒了红龙，这帮混小子的那笔房租的缴纳期限还有三天就到了。
    由于地下城的成员中，度过岁月最为长久的黑暗骑士所目睹过的寒暑，还不及红龙所亲历的十分之一。因此凯撒将无论恶魔还是法师，黑暗骑士或者哥布林都称作小子是毫不过分的。尤其是那个恶魔，好端端地放弃佣兵这份前途远大的工作，而来到这片山脉之中试图开辟自己的地下城，据红龙看来，也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反映罢了。
    “算是小孩子玩泥沙，基本的房租还是必须要缴纳的，”红龙边舔食着岩浆湖里的熔岩，边作出了明天亲自下去他们的地下城外收取租金的决定。当然目前的最高任务则依然是睡觉。
    可惜，今天注定是必须要放弃午睡的日子。巨龙缓缓躺回到地面上后。一阵阵顺着地面传来的马蹄声向它宣布了命运女神的这个决定。
    “凯撒先生！凯撒先生！”这时，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出现在龙穴的入口处。今天天才亮。恶魔和法师一同前往托尔城中变卖昨天从尼尔峡谷里获得的那些甲胄后，哥布林赛特回到了他在地下城门外看守的岗位。而当哥布林留意到又一批勇者的前来，按照平日的习惯来到龙穴准备向红龙凯撒通报了这消息。
    俗语不是说“守望相助”吗？按照哥布林自己的说法，这本来就是作为邻居所应尽的本份。而为了尽他的这个“本份”，每一次有人带着对财宝或者荣耀的追求前来，赛特都得尽自己的速度在山路山奔跑超过一个小时，这一次也不例外。
    看着浑身汗水淋漓的哥布林，已经通过地面上的马蹄声获知来访者的红龙，也不好意思说出“我早就知道了”一类的话来。尽管实际意义并不算太大，红龙还是对哥布林的好心肠怀有几分的感动的。
    于是红龙凯撒伸出了自己的爪子，让哥布林爬到手上然后递到自己面前。
    “凯撒先生，又有一批人正往山上赶来。”哥布林说完这句话，就坐倒在红龙的手上喘起了大气。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前来通知，小家伙。”无需要发出声音，通过心灵感应，红龙表达了对哥布林赛特的谢意。“那么你现在可以躲在我的宝箱后面了，那里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安全的地点，我的火焰喷息决不会波及到我自己的收藏品的。”
    听从红龙的劝告的哥布林，就在红龙的宝箱背后听到了龙穴中的喊杀声。
    根据平时的惯例，红龙消灭来犯者向来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一阵热浪从哥布林身边涌过后，那些勇者们的呐喊声就宣告终结了。毫无悬念地，来者又将前往尼尔峡谷之中，与他们的先驱者作伴了。
    一抓将地面上的尸骨抓了起来，红龙顺手将哥布林又再提了起来放到自己背上：“坐稳了，小家伙。我先处理了这下残渣，然后顺便送你回家。”
    “家……？凯撒先生，如果你坚持明天要收到房租的话，或者这座地下城就已经是最后一晚的我的家了呢。”
    地下城大厅里的灯光如常地灰暗莫名，不过映射在全身黑色铠甲包裹下的黑暗骑士撒拉斯身上，倒也可以算得上相得益彰。幸好有油灯上跃动的火苗，以及空气中漫延的轻烟，给死气沉沉的大厅里添上了那么一丝的生命的迹象，否则从回到地下城门前的哥布林赛特恐怕要以为这座还一天缴租期限的建筑，已经被改造成为陵墓而不敢进入。不过纵使没有黑暗骑士在里面散发着阴郁的气息，这座地下城从外面看起来，都与陵墓没太大的分别，而造成大家的这一印象的最根本原因则是来自于地下城的大门。
    从在红龙手中租到这片山头的那一刻开始，地下城的领导人、恶魔安姆蒂尔斯便开始设计大门的外观。然而从涂满黑漆的大铁门开始，包括古老东方的红漆钉门到流行的雕画木门的方案都被黑暗骑士和**师一致否决；待得最后的琉璃色双拱门的方案也遭到同一命运后，恶魔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设计天赋的追求，转而将建设地下城大门的任务移交到黑暗骑士和**师身上。
    结果就是**师和黑暗骑士在大门的设计意念上讨论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当然期间并没有向在当时只有现在的四分之一面积的大厅里努力开掘的恶魔追讨他们的工资。面对即将爆发的恶魔安姆蒂尔斯，他们决定停止关于黑暗矮人的石雕艺术还是黯精灵的木刻手工安装在大门上更为合适的讨论，而采取了最为快捷的方式为地下城装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