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烛龙灭世10

    离开杏花村时，天还是黑的。此时漫天星灿，玉宇无尘。满村满舍的杏花香气悠悠然然地充盈在空气里。
    郁凤有些沮丧地跟在了清凰后面。他一直以为斩妖除魔会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可现在他不仅不快乐，甚至有些难过。
    “不开心？”清凰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清冷的声音中难得多了一抹温和。
    郁凤点点头，清俊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委屈、些许迷茫、些许怅然，“原来我一直以为斩妖除魔是正道所为，可是当白骨小儿真的魂飞魄散之时，我并没有觉得有多轻松，多快乐。”
    清凰沉默了一瞬，她静静地看着郁凤，沉声道：“你与我来。”说完，她飞身而起，郁凤见状，赶紧跟在后面。
    两人很快来到了青要山的最高峰。此时春寒料峭，幽凉的烟霭萦绕在峰顶。四周群峰耸立，在寥廓无垠的星河下，宛若一支支墨碧的玉簪。
    “这里美吗？”清凰与郁凤站在峰顶，俯瞰连绵的群峰。
    “很美。”郁凤觉得这里的景色虽然比不上丹穴，但也别具韵味。
    清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扬起手，一股劲风立刻扫向其中一座低峰。
    只见低峰上的香松紫竹被劲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了松竹底下五六只正在啄食尸体的秃鹫。
    郁凤不禁皱起了眉。
    清凰看着他，平静问道：“如此一来，你还觉得美吗？”
    “这怎么会美呢？”郁凤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没错，这怎么会美呢？”清凰眺望着群峰消失的天际，幽幽道：“可这世间本来就是美丑并存，善恶相生的。不管是神，是人，还是魔，都喜欢用美与善粉饰掉所有的丑与恶。所以你见到的善许是伪善，你见到的恶未必真恶。”
    郁凤垂下眼眸，半晌才闷闷道，“如此说来，人间其实一点也不好玩，至少在丹穴山，便没有这么复杂。”
    清凰清冷而平静道：“因为人心是复杂的，有时甚至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就像袁爱弟，也许不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选择陪着白骨小儿一起赴死。”
    遗憾的是，白骨小儿得到了娘亲，宝儿却永远失去了娘亲——其实他们都只是孩子，都没有做错什么。
    郁凤又有些难过了，“可惜我没来得及拉住她，明明到最后她只是想做一个母亲，白骨小儿的心愿就快达成了，可是……”
    “既然这么遗憾，当时为何要使出红莲业火呢？”清凰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清冽的山风中显得异常清晰。
    郁凤一愣，躲开了她的目光，“事权从急。我只是想救下那个老伯……”
    “你究竟想救下的是那个老伯，还是只是单纯地想杀死白骨小儿呢？”清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晚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落在郁凤的心上。
    “姐姐这是何意？你不相信我？”郁凤皱眉道。
    “我只是不相信你能回来，郁凤。”清凰直直地望向郁凤，眼中涌出无限凄凉，“毕竟从你被推下诛仙台的那一刻，你便不是你了。”
    郁凤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渐渐阴郁起来。
    “郁凤，我一直以为天界当初故意选择了你，他们想借助红莲业火压制烛九阴的魔气。直到后来，琅環告诉我，其实当初被选中的人是我……”清凰的眼中闪起点点晶莹，脸上却挂着淡淡的、哀伤的微笑。
    “原来你不过是不想让我成为烛九阴的容器。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界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必定是抱定舍弃‘容器’的想法的，所以无论这个‘容器’是谁，最终的归宿都会是诛仙台……”
    “姐姐既然已经知晓是当年的事情，又为何要怀疑郁凤？”郁凤抬起晦暗不明的眸子，沉沉地看着清凰，“姐姐的话可真让人伤心。”
    清凰却只是哀伤地、平静地看着眉眼长开的郁凤。她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郁凤，姐姐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正是因为相信你，所以我才知道，当年你落下诛仙台的时候，是断断不会对我说‘姐姐，救我’的。”
    郁凤一愣，随即沉默下来。半晌，他才沉冷道：“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怀疑我了？”
    “姐姐只是不想打破你的梦，亦或许是不想打破我的梦。”清凰的笑容里充满了难言的苦涩，“可是我知道我不能继续陪你在梦里走下去了。
    郁凤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郁凤，你以前便是一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死。刚才你对白骨小儿明明可以使用往生咒，可你却没有任何犹豫地使用了红莲业火。这只能说明，即便是梦里，你的心依旧被烛九阴所影响。”
    清凰抬起头，望着漫天璀璨的星辰，像是叹息一般，“郁凤，能与你在这里见上一面，同游人间，姐姐便是死也无憾了。”
    “你要离开？”郁凤虽然说的是问句，但是他的语气却是异常肯定。
    清凰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烛九阴的魔气既能影响这里，那么外面必定早已天翻地覆。即便她拼上一条命，也要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还三界一个清明盛世。
    郁凤白皙的手掌立刻紧握成拳，他的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他猛地转过身，清俊的眸子里闪动着压抑的情感，“你……走吧……”嘶哑的声音让清凰微微一颤。
    她看着苍茫夜色下郁凤孤冷单薄的背影，心里蓦然一痛，“郁凤……”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青要山便剧烈震动起来。灿烂的星河、连绵的群峰瞬间扭曲起来。
    “清凰——清凰——”破裂的天边蓦然传来一个遥远而急切的声音。
    清凰只觉得身重脚轻，头痛欲裂。她伸出手，想要最后抚一抚郁凤。
    可是郁凤却猛地转向她，后退两步。他看着清凰，目光悲切。扭曲的星河映在他泛红的眼睛里，说不出的绝望。
    他冲着清凰笑了笑，“其实能与姐姐见面，我也已是无憾……”说完，他突然将清凰猛地一推，“再见了，姐姐……”
    清凰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在牵引着自己离开，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她看着郁凤孤独的身影渐渐渺小，顿时心如刀割，“郁凤……”
    清凰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