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九转金莲

    “姐姐，你终于醒了！”举着红伞的小女孩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清凰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梦中的丹穴山、郁凤都是那样真实，可惜的是梦里不知身是客，梦醒依旧在他乡。
    “姐姐，你没事吧？”虽然清凰姐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小女孩就是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而此刻的清凰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落落。
    “姐姐……”小女孩担心地唤了一声。
    熟悉的称呼稍稍拉回了清凰的思绪。她从老藤上缓缓起身，清冷的目光看向小女孩，“你还未投胎？”
    原来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清源镇郊外被肥遗杀死的那个小女孩——岳濛濛。她出生时恰逢细雨濛濛，她的母亲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岳濛濛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说道：“鬼王大人要我做了鬼差，姐姐，我现在也是永生之身了！每天只管去人间押解魂魄。”
    永生之身？
    清凰只觉得永生两个字无比讽刺。永生的人注定会比别人承受更多，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周围一个个熟悉的、深爱的人老去、死去——永生的人往往很寂寞。
    “濛濛。”清凰清冷的目光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在看着远方，“若是有机会，还是去投胎吧！”
    岳濛濛歪着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清凰，“为何？濛濛觉得现在很好。”
    清凰看着她，“因为永生，所以好吗？”
    岳濛濛摇摇头，“不是，姐姐。你知道的，原本我只是一缕怨魂……干旱、饥饿、肥遗始终让我无法释怀，可是姐姐你用往生咒解脱了我。”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变得晶亮无比，“现在我做了鬼差，其实也正在做当初你为我做的事情。帮助那些怨魂消除执念，濛濛觉得很快乐。”
    清凰有些意外。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一念之善竟然从此让世间多了一个悲悯众生的灵魂。恍惚中，她仿佛又听见郁凤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郁凤只是将你还给天下……”
    她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一抹温和，“你做的很好。”说着，她抬起手，丝丝缕缕的红光从她的指尖飞流而出，瞬间没入红色的凤尾铃伞。
    伞上的凤尾铃似是有所感触，猛地摇晃起来，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叮铃——叮铃——
    岳濛濛惊讶地看着手中凤尾铃红伞，“这是……”
    “我在伞上加持了凤凰灵力，它可在危急时刻保你一命。”清凰温声道，“濛濛，你选的路也许会很难走，若是将来……”清凰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一笑，幽远的目光望向天边，“其实，即便将来你后悔了也没关系，只是莫忘记此时此刻心之所向就好。”
    “姐姐，你放心，我绝不后悔！”岳濛濛摇了摇手中的雨伞，脸上不禁露出欣喜的微笑，两个可爱的小梨涡立刻浮现在她的嘴边。
    绝不后悔……多么美妙的词！可是这世上能有几人不悔呢？
    岳濛濛很快察觉到清凰眼中浅淡的悲伤，她收起笑容，小心翼翼道：“姐姐，你……后悔了吗？”
    清凰苦涩一笑，没有回答。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答案。她可以为了天下苍生、四海升平与烛九阴同归于尽，可是她却做不到牺牲郁凤来成全她心中的苍生。所以，悔吗？
    其实悔与不悔都无所谓了。因为她都会一直走下去，毕竟郁凤用他的生命还给了天下一只爱管闲事的凤凰。既如此，她势必要将闲事一管到底。
    岳濛濛看着她脸上淡淡的悲伤，只觉得心里异常难受。“姐姐……对了！”她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姐姐，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岳濛濛收起雨伞，脸上的神情极为严肃。她伸出手，一颗金色的莲子悬浮在她纤瘦的掌心。
    “九转金莲？”清凰的神情蓦然凝重起来，她接过莲子，“你怎么会有这颗莲子？”
    “当初魔尊大人扣住我要挟你，我便一直睡在红伞里，被他放在身边。直到那一天……”岳濛濛的脸上忽然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那个人来了……他用一颗魔珠做交换，挖走了魔尊大人的心。那人离开之后，魔尊大人似乎维持不住身体，手一下子按在了红伞上……”
    岳濛濛回忆道：“我一直以为魔尊大人是为了撑住身体，不小心碰到红伞的。可直到姐姐你来鬼域，亲自将我送到冥王殿，我才发现这颗莲子竟被放在了红伞里。现在想来，当时那人恐怕并未离开，所以魔尊大人才没有光明正大地交给我。”
    “你可看到那人的容貌？”清凰沉声追问。
    “没有。他穿着黑色的连帽斗篷，不过……”岳濛濛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她眼含畏惧，“我看到了那人的眼睛！——阴毒、冰冷、邪恶，残酷……就好像，好像黑夜里狡狼的眼睛一样！”
    清凰的眼睛里渐渐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气，她缓缓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为这些人的生命付出代价！”
    辞别了岳濛濛，清凰再次来到波弋国。
    此时的波弋国郊野早已不见了一望无际的碧草瑶花，因为连绵的新坟几乎覆盖了整片山野。
    而此时的波弋王城和这漫山遍野的坟冢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清凰走在残破的街道上，路过的人无一不是麻木而沉痛的——这些人也许会永远活在那些幽灵士兵的阴影里——并非所有活着的人都比死去的人幸福。
    “仙长？”一个略显惊讶的沙哑声音忽然从清凰背后响起。
    清凰回过头，只见对面站着一个面色疲惫不堪的中年人——正是当初亶爰山野结识的徐承谦。
    “你的手……”清凰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悯然。
    徐承谦苦笑两声，“已经很好了。我不过丢了一条胳膊，但是张顺他们……”说着，徐承谦的眼圈已经红了，“今天刚好是他们的头七，毕竟主仆一场，给他们送去几陌纸钱。”
    清凰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提着一篮子香烛纸钱。她思索了一下，平静道：“我与你同去。”
    徐承谦点点头，“他们平生最喜结交好友，若是仙长去，他们一定很高兴！”
    两人走到波弋国的山野。此刻明媚柔和的阳光洒在那一座座拱起的坟包上，却再也温暖不了一个个长眠于此的冰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