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祸起九婴(八)

    清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淞源颤抖着身体，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议论着他的宾客，“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
    “是太守想要独占献珠之功……他威胁我……”萧淞源失魂落魄地哽咽着说，“我也有家人，我也会害怕……”
    “所以你就牺牲了至交好友一家人的命？”清凰犀利的话语顿时问得萧淞源哑口无言。
    清凰紧紧地盯着他，缓慢而掷地有声地说道：“沈老爷死后，出于愧疚，你帮忙收殓了沈家八口人的尸体。可是你万万没想到，做了亏心事的你会有被鬼敲门的一天。”
    萧淞源的脸上突然出现慌张与恐惧，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清凰的眼神更加锐利，“为了不被恶灵纠缠，你请高人修了镇魂墓，如此一来，沈家三族八口人的灵魂便被封镇于萧家后山那一方窄小的天地。至于你，则高枕无忧的继续做你的萧老爷，享尽世人的赞美。”
    听到最后，站在一旁的锦月忽然愤愤道：“太可恶了！”
    众人不由得看向她，锦月像是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站在她身边的景铄缩了缩。
    清凰倒是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缓慢而有力地对着萧淞源说道，“的确可恶。不仅可恶，而且可耻。”
    萧淞源像是被狠狠击中了身体，整个人摇了摇。
    “爹爹！”一道纤柔的人影忽然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淞源，“爹爹，你怎么样？”
    萧淞源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无事，别担心。”
    说完，他长叹一声，“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爹……”萧静姝看着父亲衰老疲惫的样子，眼睛里不禁涌上泪花。
    萧淞源爱怜地摸摸她的头，目光渐渐放向远方，“是我一时糊涂呀！当年文璋兄给我看了那颗明珠，我，我……我竟然生了嫉妒之心！”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后来太守找到我，威胁要我去偷明珠……我答应了。我以为……文璋兄不过是失去一只珠子——他那么有钱，又怎么会在意一只珠子的得失呢？”
    萧淞源失神的眼睛里浸染着无尽的悲戚与悔恨，“我本想太守得到明珠便会罢手，谁知……他想要的岂止是明珠，还有沈家百年的基业!——当年抄没沈家的便是他呀！”
    “可是你却没有将这颗明珠交给太守，这是为何？”清凰冷声追问。
    “因为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我以为藏起珠子，就可以藏起我曾经犯下的错误。我……我实在是……哈哈哈……哈哈……”萧淞源忽然一阵仰天长笑，笑着笑着，他的眼中就闪出了泪花。
    可他仍然在笑，直到最后，他这一生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爹爹……”萧静姝看着近乎疯癫的父亲，美丽的眼睛仿佛再也抑制不住，落下大颗大颗苦涩凄楚的眼泪。
    一粒明珠，一颗私心，毁了沈氏三族，毁了父亲朗月清风的一生，也毁了沈慕白与她的一世情缘。
    人们常说世事难料。其实比世事更难料的，是人心。
    清凰、韩俯江等人看着痛哭的父女二人，一时沉默。
    半晌，萧淞源方止住笑声，他呆呆地看着众人，又好像根本没有看着，“后来，因为朝廷嘉奖了我收敛沈氏尸骨的行举，太守不敢过分追究我未上交宝珠之责。”萧淞源叙述得断断续续，他实在不想回忆。
    清凰看着他，缓缓补充道：“可是太守夺珠之心并未休，所以你把宝珠藏在了萧家后山的沈氏祠堂，并且放出谣言，说山上闹鬼，以防外人闯入……”
    “哦！”重明忽然记起来，“怪不得当时那些食客会说‘原来山上真的有鬼’，想来必是之前一直有山上闹鬼的传言！”
    清凰没有回答——她默认了重明的说法。
    旁边一直沉默的韩俯江看着木然的萧淞源，目光变得幽远寒凉，他缓声说道：“可是后来还是有一些人为了生存，不得已上山谋生，比如死去的陈猎户。于是你干脆坐实闹鬼的传说，真的寻来妖兽，放于山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冒死前往，也就无人发现山上的秘密了。”
    萧淞源沉痛的目光闪了闪，“我也是逼不得已……”
    “放屁！”乘风忽然愤怒地喊道，“什么逼不得已！难道那些上山的人就活该死去吗？”
    景铄惊讶地看了一眼乘风，额……原来性格温和的人发起脾气来……这么可怕……
    萧淞源惭愧地低下了头。
    清凰看着痛苦自责的萧淞源，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一个人有时活得还不如一只狗，一只猫，猫狗尚有赤诚之心，人的心却会生出欲望，生出算计。
    她别过脸，看向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宾客，高声道：“现在萧家后山之事已经解决，各位可以先行离开。”
    众宾客听到清凰清冷的声音，仿佛刚从惊人的事实中反应过来一样，立刻交头议论起来。
    韩俯江目光沉了沉，他看了一眼清凰微皱的眉头，沉声道：“各位，崇吾山还有事情未解决，恐殃及各位，还请各位先行离开！”
    宾客们听到韩俯江的话，渐渐停止了议论。作为世代被崇吾山庇护的他们来讲，崇吾山三个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官府。
    众宾客陆陆续续离开，直到庭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
    各处悬挂的百寿灯，遍地铺排的舞鹤盏，此刻恰恰烛光正浓，然而再多再明亮的烛火，也驱散不了这一院的寂寞。
    清凰看着萧淞源颓然苍白的脸，清冷的声音蓦然响起，“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你是如何找来的九婴和罗罗鸟。凭你一个凡人不可能操控这种上古凶兽，是谁帮的你？”
    萧淞源的目光仍然没有焦距，他木然地回答，声音嘶哑：“不知。那人每次来都带着纱帽。”
    “你难道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容？”重明吃惊地问。
    萧淞源默默地点了点。
    另外几人听闻不禁心下失望。
    清凰却突然开口，“即使未见真容，总归是听过声音的，难道你连他的声音都分辨不出吗？”
    “这……”萧淞源努力回忆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想必你最清楚。”清凰忽然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