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鲛人遗泪(三)

    孟清霄继续问道：“难道凤姑娘也是崇吾山弟子？”他的话虽然是问清凰，但却眼含询问，看向韩俯江。
    清凰冷嗤一声——崇吾山弟子？恐怕崇吾山开山祖师潇湘子都要叫她一声老祖宗。
    嘲讽的话刚要出口，就见韩俯江拱手答道：“清凰姑娘并非崇吾山弟子，但她术法高强，非我与师弟能及，故韩某特邀清凰姑娘一同前往，以助贵府。”
    清凰听着韩俯江一本正经的解释。那张清俊的面孔很是平静，仿佛一点都没有听到她刚才的冷哼。
    不过她可不相信他的解释就这么凑巧地堵在了她开口之时。
    清凰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韩俯江似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未变。旁边的梓钰却像不小心被她的眼风扫到，身体不禁颤了颤。
    孟清霄轻咳两声，眼中多了一抹真诚和缓和，“咳咳……原来是这样。多谢韩公子替我们考虑，也多谢清凰姑娘前来帮忙。只是……咳咳咳……”
    孟清霄的话没说完，便捂住嘴，咳嗽突然变得剧烈起来，苍白的手背隐隐透出青筋。
    早已经有机灵的小侍女端着水送了过来。吴管家赶紧从托盘上取过茶杯，递到孟清霄面前。
    孟清霄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总算压下了喉间的痒意。他苦笑着哑声道：“还请三位多多包涵。清霄失礼了。”
    正说着，一条红色的凤尾丝绳忽然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几人俱是一愣，顺着丝绳看过去，只见清凰纤长的手指捏着丝绳的另外一段——她腕上的凤尾铃手串已经不见了。
    清凰淡淡一笑：“悬丝诊脉。孟公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说着，丝绳上的凤尾铃已经有节奏地响起来，仿佛人的脉搏声，叮铃——叮铃——，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显得尤为清晰。
    清凰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只一瞬，她便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清凰长指微翻，收回丝绳。红色的凤尾绳仿佛是有意识一般，收回的同时便缠绕在了清凰白皙的皓腕上，恢复成凤尾铃手串的样子。
    “我家少爷怎么样呀，清凰姑娘？”吴管家急切询问。
    清凰看向孟清霄，目光沉沉，“不知孟公子病了多久？”
    孟清霄摇摇头，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在下自小便缠绵病榻，病了多久，只怕早已数不清时日了。”
    清凰点点头，平静道：“那便是了。孟公子沉疴已久，时至今日，恐怕已是药石无功。”
    此话一出，便如同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荡起层层浪花。这始料未及的结果几乎震惊了所有人。
    韩俯江和梓钰默然地望着清瘦的孟清霄。
    人们常说世事难料，有人在贫穷堆里苟延残喘，也有人在富贵乡里溘然长逝。生死一事，从来都不是金钱权利能够左右的。
    吴总管和侍墨眼中渐渐浮现悲戚。
    孟清霄却是释然一笑，只是这笑容里透出一种说不尽的惨淡：“在下早已料到。喝了这许多药，身体却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在下自知时日不多，还望三位仙长在清霄生前可以解了孟府之困。清霄即使闭眼，也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说着，向清凰、韩俯江、梓钰深深施了一礼。
    吴总管听了，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和侍墨在一旁，悄悄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清凰没有说话，倒是韩俯江、梓钰起身回了一礼。
    梓钰见气氛有些压抑，忙安慰道：“孟公子，你放心，我和师兄定当竭尽全力帮助贵府。而且天下如此之大，说不定会有良药能治好你的病。”
    “是呀，少爷，千万别放弃……”侍墨的声音有些哽咽。
    孟清霄只是笑笑。
    “孟公子既然想快点解决这里的事情，不如先为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清凰说道。
    梓钰瞪了她一眼，觉得这女人真是冷血得过分。
    孟清霄倒是不甚介意，只是满脸的一言难尽：“此事真不知该从何说起，三位大概只有见了父亲才能了解情况。”
    清凰道：“听说令尊生病了？”
    “生病倒是好了。”孟清霄苦笑一声，“生病尚可求医问药。可是父亲……怕是中了邪。我连着请了三位远近闻名的驱魔师，结果都是无功而返。没有办法，我这才想到写信去崇吾山请求帮忙。”
    “可否带我们去见见令尊？”韩俯江问道。
    孟清霄低咳两声，“在下也正有此意。只是现在天色已晚，还请三位先用过晚饭，再去不迟。”说着，便吩咐吴总管备饭。
    吴管家走出大厅。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侍女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安静有序地将盘子摆放在桌子上。
    原本韩俯江和梓钰一直在赶路。韩俯江因为术法略高的原因，虽未辟谷，但一二天不食也不会饥饿。
    可是梓钰不同，他术法低微，此次下山不过是奉师命出门历练。他本来早就饿了，只是刚才一直分散着注意力，因此不觉饥饿。此时此刻，他看着各种美味佳肴摆在桌子上，不由得腹中饥饿难耐，“师兄，可以吃了吗？”他焦急地小声问道。
    似是听到他的声音，孟清霄笑了笑，“还请三位仙长入座。”见三人已落座，孟清霄又拱手道：“贵客远来，按道理清霄应该作陪，只是清霄身体原因，恐扫了三位的兴致，故暂失陪，望三位原谅。”
    韩俯江见他脸色苍白，嘴角的笑容都有些颤抖，知他已是强弩之末，便起身抱拳道：“还要多谢孟公子款待，公子请便。”
    孟清霄再施一礼，然后由侍墨搀扶出去。
    此时天已放晴。空气里多了一丝清爽的凉气。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落下来，打在参差连绵的亭台楼阁上，显出一种别样的悲壮的辉煌。
    然而所有的辉煌都会有陨落的一天。孟府也不例外。
    孟清霄满眼哀伤地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他有预感，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