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六十九】骨灰

    我慢慢地跑过去，又慢慢地跑回来，正义者们已经散了。
    他们或许猜想，施虐者看到微博后，不敢再继续他的暴行了。
    我知道，他们低估了施虐者，这种低估，会让他们感到更加强烈的愤怒。
    我当然不会猜错。
    ……
    当我结束晨跑回到家里，立刻从同城微博里看到了，门三又被虐打的事情。
    这一次，施虐者似乎在报复那些，对他的行为横加干涉的正义者们，所以，门三所受到了更加残暴的殴打。
    而且暴打完他的施虐者，还把几块大石，分别绑在他的四肢上，让他呈大字型躺在桥下，动也动不得。
    那张照片，果然激起了正义者们更加不可抑制的愤怒。
    他们的怒骂和诅咒，成倍升级，就像是施虐者虐打的是他们的亲爹，恨不得立刻亲手把施虐者千刀万剐，剥皮抽！
    我忽然觉得，我该以这个事件写一个小说，来嘲讽一下那些，只会在别人的目光里，表演正义的人。
    顺便鞭挞一下，这个让门三事件有发生土壤的社会。
    但是基于过审的考虑，我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
    【无法忘记的】
    流浪者又回到了破桥下，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他已经明白，那几个人也是流浪汉。
    但他们是一个小团伙，自己的出现，似乎侵占了他们的地盘，所以才遭到了殴打。
    他委屈地哭了。
    他也想有几个同伴。
    但是他刚刚流浪到这个城市里，莫说同伴，就连不带着那么强烈的厌恶和鄙视的目光，他都很难遇到一次。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一只脚踏进地狱的人，地狱的一面，死亡用力的拉扯着自己……生存的一面，自己却无处借力……
    他把手伸进衣服，摸了摸那把今天意外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的破菜刀，浑身一阵发麻。
    当时找到这把刀，他心里恨恨地想，要是那些人再殴打自己，就一刀砍死他们，
    但是，现在怒气消失了之后，“杀人”这个念头，却让他自己陷入恐惧之中。
    他靠着冰冷的水泥桥洞躺下来，慢慢睡着了。
    一阵呼喝，惊醒了他。
    他一眼就看到，那几个殴打自己的人，正气势汹泌从远处走来。
    他赶紧爬起来，撒眼就跑。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叫骂着，开始追赶上来。
    他很快被抓住了，狂风暴雨般的拳脚再次降临，他翻滚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乱了。
    这时，他的破菜刀，从衣服里掉落了出来。
    菜刀就像一颗蓝色的药丸，一下子刺激到了施暴者们。
    其中一个捡起菜刀，狞笑着说：“小子，准备菜刀是要和爷爷们拼命吗？我就先用它废了你！”
    话落刀落，他狠狠地一刀劈了下来。
    流浪者听到了破菜刀劈过空气时，尖锐的绝望之音，本能地举起了右手。
    鲜血飞溅，刀砍到了他的手上。
    刀很破，很钝，但它还是几乎砍断了他的小手指。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施暴者似乎也被血光弄得心慌了，都停了下来。
    “小子，今天就放过你。记住，以后不许出现在爷爷们的地盘，否则你掉的，可就不是一根手指那么简单了！”
    撂下了这句话，那几个汉子，匆匆忙忙离开了。
    ……
    【正在发生的】
    门三被虐打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政府部门的重视，这来源于微博本身巨大的影响力。
    我觉得，比起当年，某种程度上，这算是一种进步。
    今天是9月19号，是佟林的祭日。
    我买了些糕点纸钱，来到了殡仪馆。
    佟林，曾经是我流浪岁月里唯一的同伴，但是救助来到时，他死了。
    佟林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执法者没有验证他的身份，更没有找到杀死他的凶手。
    他们只是把他装进一个廉价的骨灰盒里，寄放到了殡仪馆。
    我并不是不想把他的骨灰领走安葬，但是我不能让执法者知道，我和他之间有过的交集，那样必然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与那些麻烦相比，佟林是睡在殡仪馆，还是睡在公墓里，区别间意义不大。
    佟林的骨灰盒上，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但是，我还是似乎看到了他的脸。
    他依然那么傻傻的笑着，眼里全是无知的单纯。
    我轻轻抚·摸着他的骨灰盒，仿若当初轻轻抚·摸他。
    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灵魂的补偿和慰籍。
    “小松。”身后的安静里，忽然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小松？”我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和身后的声音，混合在了一起。
    小松是个遥远的名字，遥远到，我甚至几乎已经要忘记，它曾经属于我。
    身后的声音有些耳熟，我陡然感到一阵发毛——那赫然是佟林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颤抖着问：“谁？”
    “是我啊，我是佟林。”
    我浑身都硬了。
    身后，佟林的声音继续轻轻地、幽幽地说：“谢谢你，一直没有忘记我，其实，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
    我无言以对。
    “你看你，你现在是多体面啊，可是我还是老样子，从死的那天起，我的样子就固定了，不但脏兮兮，还变得血淋淋了。”佟林感叹着。
    “佟林……”我觉得他叹气时候的冷风，直接吹到了我的骨头里。
    “小松，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怪你？”佟林黯然一笑，“不会的，我说过，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我会把我所有的好，都用在你身上。”
    “只是，我希望还和你在一起，我忘不了当初那段日子，我们在一起，虽然苦，但是每天都是快乐的。”
    “不！”我脱口而出，“我们不能在一起！你已经死了，你该到死人待的地方去！”
    “我不想去死人待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他们，他们还会打我的，我受够了。”
    佟林的声音颤栗起来，听着越发恐怖，“你帮帮我吧，你只要把我的骨灰吃掉，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好吗？求求你。”
    我感觉到，他已经走了过来，我的脖颈，一阵刺痛。
    “不！不！”我抱着脑袋嚎叫起来，“来人！来人啊！”
    寄放室的门，猛然被撞开了，有人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