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四十六】骨头

    “常鲤，不要冥顽不灵，我们没发现任何动物，这里只有你自己。”
    那边录进来一阵嘀咕声，然后值班姑娘接着说，“你之前说的机器人在你旁边吗？”
    我往滴答滴答声的方向看去。
    张正义就跟动物们站在一起，但是我已经明白了她问话的意思。
    “没有。”我说，“机器人不在。”
    “好的，或许机器人是真的存在，但是目前在你周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就只有你自己。”
    如果他们存心想找我的麻烦，无论我怎么做，都干不过他们。
    我沉默了半分钟，吉岛那边喊了几次我的名字，然后我才开口：“后天我还能回去吗？”
    “可以。”她说，“但是鉴于你谎报信息，赦免你罪行一事，还需要委员会重新裁决。”
    “你帮我转告他们，裁决结果最好明天就出来，否则后天你就会发现，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定位器也没用！它只不过是聚乙烯加镍铁合金，我完全可以砸坏它，顶多折我一条胳膊。”
    “你们想要我这个活生生的实验体，就当众宣布赦免我，否则，你们就在我身后的密林里，找我的尸体吧。”
    我挂了通话器，用尽全力，把这玩意朝头顶盘旋的无人机砸去。
    “草！”我吼道。
    可无人回应我的骂声，通话器划过一道弧线，掉进海里，只留下噗通一声响。
    动物们被我的暴怒吓坏了。
    二羊掉转身咩咩地跑回林子，三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我和大狼互盯了十秒钟，谁都没有动。
    然后它仰起头朝吉岛方向高声嚎叫一阵。叫声是那么真实，在我耳边久久回荡。
    然后，大狼便一头扎进林子里。
    看着大狼消失在林子的黑暗里，我才意识到，张正义早已不见了身影，滴答滴答的声响凭空消失，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这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刚开始一样。
    不，我还有翻盘的机会，我还有那些金子，足以说服吉岛的大小官员，还我一个自由。
    我转身往林子走去。
    只要拿出一部分金子喂饱他们，我就能拥有自由合法的公民身份。
    只需拿出一部分，剩下的，转移到另外的地方，我一样能享受后半生的幸福时光。
    那些标记都还在，转角处的树权路标，依然像个卫兵似的，为我指引着通往幸福的大门。
    直行三十步，踩着脚下松软的土地，野草挠搔着我的脚踝，从树梢传下来一阵枝叶摩擦的声响。
    左转。空气里依然有股海盐的味道，潮湿里带着一股腥味。
    我想起来昨天烤鱼的事情，大狼惨绿的眼睛，从记忆力跳出来，仿佛就在密林的某处盯着我看。
    我从口袋里抽出匕首。
    右转。
    一个想法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里：如果吉岛的人，没撒谎呢？
    我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自己不愿相信的答案？
    洞穴就在前面。
    我小跑过去，打开手电筒。
    树枝编的筐子，还在洞里卡着，我把它拽出来，一手拿匕首，一手拿手电筒往洞里爬。
    穿过一段窄到我只能缩着胳膊往里走的通道后，我终于钻进了藏金条的洞室。
    然后，我看见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这里没有金条，只有骨头。
    头骨、胫骨、肋骨、胸骨，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显得格**森。
    白冷冷的骨头，堆出了一个封闭的坟墓。
    我至今都还记得，当时我像个傻子似的瘫软在地，脑浆像被人拿木棍搅了。
    所有的脑神经细胞，都退化成了干细胞，我的头变成了一个肉疙瘩。
    我身后的动静，吓得我连忙爬起来，背靠着离我最近的一面墙，脚下踩着不知道是谁的腿骨。
    我拿手电筒照过去，大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它肯定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不得不面对心里那个答案。我问：“你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它一定可以回答我。
    大狼的嘴张开，吐出人言：“我就是你。”
    我闭上眼，试着想象洞口站着的并非一头狼，而是一只小白兔……小白兔……小白兔。
    妈的！
    可我老是会想到一条蛇盘在那，我越是用力甩掉黄金蟒的形象，它就越牢固。
    我睁开眼，大狼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曲在那的黄金蟒。
    它吐着信子，慢慢说：“你看，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全都明白了，从我踏上沙滩开始，我就被它们包围、侵蚀了。
    如果此时把我的血液拿去检测，一定会发现，其中RVR-2053的浓度高得惊人。
    我深呼吸，踢开脚下的骨头，问它：“你们想干什么？”
    它没回答我，它变换着身形慢慢靠近，狼……黄金蟒……羊……猴子……老虎……狐狸……
    最后锁定在狼的形象上。
    大概是因为，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可能更喜欢狼。
    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盯着我，低声的鸣鸣叫，然后猛地向我窜过来。
    我来不及躲，也躲不了，只看到它的满口尖牙像苍穹一样，吞没了我的脑袋。
    我沉睡了很久。
    等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沙滩上，举着胳膊朝海面上的快艇挥手。
    他们派了5艘快艇来接我，顺便在这里搭建临时登陆点，从此，一点点地向大陆转移。
    我的头脑清醒了些，能感受到海风在我脸上吹过，长久相伴的咸味，在我恢复嗅觉和味觉时复苏，然后我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我开始挥舞双臂，并不是为了迎接他们，而是阻止他们。
    我朝他们大喊“停下！”
    可是引擎的轰鸣声，却盖住了一切。
    他们以为我是过于兴奋，在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
    我挥舞得越厉害，快艇驶来的速度越快。
    我放弃了挣扎，无力地跪了下来，发现沙滩上的画，竟然还遗留了一些残余。
    银行行长那张扭曲的脸，正盯着我看，如同三年前把我送进监狱时，那副嘲讽的面孔一样。
    引擎声音逐渐变小，三三两两穿着防护服的人跳下快艇，踏足在沙滩上。
    他们冲我呼喊，我却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
    背后传来一阵滴答滴答的声响，我转头看见了消失不见的张正义，它的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着“搜索人类”。
    大狼跟在它后面走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新登陆的人们。
    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它说：“真是一点都没变。”
    然后，大狼猛地加速，冲向迎面走来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