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寻踪

    裴礼与宁汲川一同躲在林间，远远地望着木屋之前，一众官兵对那猎户厉声问讯。
    “公子，他们不会为寻我们而来吧？”汲川低声问道，“赵景之当真对你如此愤恨，连‘尸体’都不肯放过吗？”
    裴礼凝眉注视着前方，抿唇不语。
    悬崖之下，亦有数十官兵在来回搜查，看样子，确实有可能是为寻他们而来。
    可此事，他们却又听到那猎户高声说道：“女子？俺在这天天打猎，兔子倒是见了不少，咋可能见到什么女子！”
    “少废话！”那为首的官兵甚怒，又瞥见木屋之前挂着的那张马皮，又质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这是俺自己的马，前两天掉湖里淹死了。这不就干脆剥了皮吃肉了。”猎户许是为掩心虚，说话声音格外的洪亮，“官爷，不会现在吃马肉也违反了律法吧？”
    那官兵横眉怒视，又刻意在这院中环视。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落在裴礼与宁汲川藏身之处时，几个官兵从木屋之中走了出来。
    “回大人，什么都没查到。”
    那为首之人收回视线，对他们点了点头，又厉声对那猎户说道：“你且听着，若见得画中之人，无论是生还是死，即刻报官！若有隐瞒，格杀勿论！”
    说罢，他怒挥衣袖，转身离去。
    直到那群官兵再不见踪影，那猎户才慌乱地向裴礼他们跑来。
    “裴公子，可吓死俺了！”猎户拍着胸脯，大喘着粗气，说道，“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你们说这女子到底是何来历，怎还让他们这般大费周章。早知道和你们没关系，还躲什么啊！”
    “女子？”
    宁汲川听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着看向裴礼，又连忙从那猎户手中将方才的那张布令抢了过来。
    但见得画中之人，他们二人的心跳皆停顿了片刻。
    裴礼凝神几许，又连忙问道：“他们可还说了什么？”
    那猎户挠了挠后脑，思量几许，才道：“好像是这女子和你们一样，从悬崖上掉下来了。现在，那官兵寻不到此人尸首，这才找到俺这来了。”
    “从悬崖……掉下来了……”
    裴礼咬紧牙关，字句重复着，手脚却已然不自觉地颤动了起来，继而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公子！公子！”
    再次醒来，裴礼已经躺在了床榻之上。
    但见得宁汲川凝眉忧心地模样，裴礼心中一痛，竟难以自控地哭出声来。
    宁汲川连忙将他扶起，轻声道：“公子！他们到现在都没寻到姐姐踪影，她许是……许是和我们一样，还活着……”
    “她怎么……如此之傻……”裴礼哽咽道，“为何！苏星原为何没有保护好她……”
    “公子……”宁汲川眼中泪水亦是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涌。
    他知晓，现在无论他再说什么劝慰之语，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那悬崖跌落，他们是因那车架相护，才得以苟活。
    用这猎户所言，已是九死一生。
    而苏裴怡这般跌落，恐怕，已然……粉身碎骨。
    一想到这些，宁汲川就感觉自己心痛地快要窒息。
    他连忙背过身去，不愿将自己此刻的痛楚再强加于裴礼之上。
    那猎户在侧叹了口气，说道：“方才宁公子都与俺说了，裴夫人还真是个贞烈的女子！只可惜……唉……”
    裴礼闭上双眼，压抑住此刻的情绪，低声说道：“她……有没有可能……获他人相救……”
    猎户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在俺这也住了几日，这个季节，整个洼洼谷方圆几里，也就俺一个人。更何况，裴夫人落崖的时辰，应就在你们之后。俺见到了那匹死马，见到了你们那破车……就是没见到有什么女子。”
    此后接连几日。
    裴礼与宁汲川忧心忡忡地躲在房中，或心痛、或落泪，但心中总还尚存一丝希望。
    猎户每每归来，都会说起见得那些官兵仍在锲而不舍的寻找。
    说是得了皇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寻不到，那些官兵恐将全部问责。
    可自始至终，都未寻到任何与苏裴怡有关的踪迹。
    哪怕他们派人沿着山谷逐一巡查，哪怕在那湖水中接连打捞几天几夜……
    直到七日之后，那群官兵终于拔营而起，从这山谷撤离。
    便使这些官兵放弃了，便使苏星原放弃了，裴礼却不肯罢休。
    在官兵撤离的当夜，他便径自跑了出去。
    宁汲川跟在他身后相护。
    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他们落崖之处，拼命地哭喊着苏裴怡的名字。
    似是将这些时日的悲痛，都化作这一刻的愤恨与呐喊。
    裴礼哭了许久许久，终是倒在了地上。
    宁汲川擦了擦眼泪，上前将他扶起，说道：“公子……回去吧。姐姐她……已经不在了……”
    裴礼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哽咽道：“怎会如此？她若是真的死了……怎会连……连尸首都没有……”
    “猎户说过，此处野兽横行。姐姐许是……”宁汲川话说一半，终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裴礼听言却又是一阵悲痛而泣。
    他仰面看着那片皓朗星空，想起曾与苏裴怡一同赏星之时，想起与苏裴怡一同经历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些山盟海誓……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要留我独活！”
    裴礼说着，便上前去夺宁汲川身侧的佩剑。
    宁汲川急忙将他拦下，大声哭道：“公子！斯人已逝，你又何苦如此！姐姐若在天有灵，当真愿看见你如此吗？”
    裴礼终是未能耐过宁汲川的气力。
    他愤恨，懊悔，悲痛……
    若是那一刻，他没有那么懦弱，没能让苏星原带走她，是不是……这一切就能改变？
    哪怕是他带着苏裴怡一同驾车跌入悬崖，是不是……他们可能都还活着？
    裴礼知晓，事已发生，再难回头。
    可是他却终难将这些压在心头的思绪放下。
    许久许久，哭累了、泪流干了。
    宁汲川终于将裴礼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就在裴礼挪着步子，欲随宁汲川归去之时，地上某处忽而闪烁的一丝光亮，让他不自觉地向那处看去。
    看清了地上之物，裴礼连忙甩开宁汲川，愤然向那处扑去。
    “这是裴怡之物！是裴怡留下的！”裴礼惊喜之间，如获至宝的将那挂在红绳之上的铜币捡了起来。
    对着月光，宁汲川亦看清了那铜币，不由得破涕为笑，说道：“我记得！姐姐一直把它带在颈前！公子，这是姐姐的东西！姐姐会不会还活着！”
    裴礼看着手中的那枚铜币，混乱的思绪终于清醒了几许。
    他沉默几许，又道：“若得野兽啃咬，如何也会留下些许痕迹。她……也许和我爹一样……只是离去了……”
    裴礼轻声说着，回忆起幼时之事……
    那一日，年仅十四岁的胥语延从山野采了草药归来，一入山院，便见到父亲胥什躺在地上。
    胥语延慌乱不已，上前忙呼喊：“爹爹，爹爹！”
    可再探鼻息、脉络，胥语延被吓得跌坐在地。
    他无路如何也想不到，为何一向康健的父亲，会突然离世。
    凭借从父亲那处学来的医术，他强忍着心头的痛楚，想要查明胥什死亡的原因。
    却一无所踪。
    就好像，他只是安然睡去了一般。
    没有一句告别，甚至没有什么迹象。
    胥语延一向沉着冷静，悲痛过后，他便将父亲的尸首抱到屋内。
    荒山野岭，亦无旁人可助。
    他无奈之下，只得去院后，准备自己挖了墓坑，将其父藏下。
    可就在傍晚时分，他再次回来时，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胥什躺过的那床榻，只有这枚铜币端然摆放在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