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愧对

    裴礼听言微微一怔。
    而苏裴怡又继续说道：“在宫中之时，你宁愿自断双腿、宁愿承担那些莫须有的罪状，都不愿让我陪你一同经受这一切，是吗？你以为如此是对我好，是为了让我能得一时之苟且，可事实是这样吗？背叛之痛、别离之痛……丧子之痛，哪一件是如你所愿呢？”
    听到苏裴怡的字字句句，裴礼已难以自控地将她抱在了怀中。
    他轻轻抚摸着苏裴怡的后脑，柔声道：“裴怡，是我之过！再也不会如此，此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苏裴怡听着裴礼的承诺，泪水又不经意地滑落。
    即便曾有怨恨，即便心有不甘，对苏裴怡而言，仍想要抓住在这个时空最后的一点温暖。
    她紧紧地抱住裴礼，抱住眼前她明明深爱着的男子，久久不肯松开。
    这一夜，苏裴怡枕在裴礼的肩上，终于将入宫后，裴礼所经历的那些苦痛与抉择，又与他共尝了一遍。
    那时离别，裴礼径直被送入了天牢之中。
    裴礼被困在那昏暗无光的、小小的四方天地之间，面对狱卒的冷漠凶狠、面对那一次次毫无由头的拷打，伴着渐渐布满全身的伤口，却越来越淡然。
    这是他决定带苏裴怡入宫的时候，就早已料想到的结局。
    只要苏裴怡能安然无恙，裴礼甘愿承受这些苦楚。
    裴礼亦明白，这些是他“亏欠”与苏星原的，是他理应要承受的。
    对苏星原而言，裴礼的确背叛了当年的月下之盟，的确在与苏裴怡的关系之事上做了欺瞒。
    而裴礼亦清楚，苏星原对苏裴怡的用情至深。
    或者说，是强烈的占用欲。
    时值乱世，为了保护苏裴怡的安危，裴礼能做的，只有如此。
    而他坚信，只要尚留有一条性命，一切总会尚存转机。
    再见到苏星原时，是裴礼被关入天牢的第十日。
    这是裴礼第一次见到以皇帝身份出现的苏星原。
    他以为，苏星原会迫使他离开苏裴怡，却没有想到，苏星原所至此处的意图，竟是逼问他关于衡靖山庄的金库之事。
    苏星原亲自执着长鞭，对被绑在木架之上的裴礼毫不留情地鞭打着。
    裴礼却自始至终斟口不言。
    彼时的裴礼，才真正明白过来，苏星原对苏裴怡的渴求，远不及他对权势的渴求。
    苏星原登基之后，连绵战事，国库早已亏空。
    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那笔钱财，去再置粮草、招兵买马，才足以与尚文翰之军抗衡。
    裴礼的双腿，亦是在那一日被苏星原打断的。
    裴礼咬紧牙关，虽早已提前偷偷服用了止疼的药物，仍是疼得昏了过去。
    一盆冷水倏然将裴礼唤醒。
    苏星原上前握住他的下巴，冷言道：“苏裴怡在朕手中，你不是自诩爱她至深吗？你不是甘愿为她而死吗？你再不说，当真不怕朕对她如何吗？”
    裴礼虚弱地抬眸看向他，艰难地弯唇冷笑道：“这金库之事，除我之外，世间之余裴怡知晓。你胆敢对她如何吗？更何况……你当真下得去手吗？”
    苏星原双眸之中满是怒气，凝视着裴礼的眼睛。
    而若是眼神真有致人死地的效用，这二人早已共同赴死了数十次。
    苏星原终是放过了遍体鳞伤的裴礼，愤然转身离去。
    回到那肮脏的牢房之中，裴礼的心却比他断掉的双腿更痛。
    苏星原在打断裴礼双腿时，说的那些话语，让裴礼明白，当年他欺骗苏裴怡腿疾之事，终是被苏星原知晓了。
    裴礼亦知晓，这些真相若是由苏星原转达与苏裴怡，意味着什么。
    而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待。
    此前在决定入宫之时，裴礼已向贺子非飞鸽传书，提醒他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如若入宫半月尚未接到裴礼的消息，定要想办法前来营救。
    可正值半月之时，裴礼却等来了几瓶金疮药和一身干净的衣裳。
    送物的小太监颐指气使地说道：“圣上有旨，不日将宣你觐见。记得让自己体面一些，莫要将这牢笼中的晦气带过去！”
    裴礼虽不明所以，却也视那几瓶药物如珍宝。
    现在的他，必须要坚持到贺子非来的那一日，坚持到再见到苏裴怡的那一日。
    只是他未曾料想，再见到苏裴怡竟是那样一番境地。
    关于张水吟之事，亦是他根本未曾料想的。
    可是对裴礼而言，见得苏裴怡平安无恙，已然足够了。
    苏裴怡听着裴礼柔声将那些经历说来，又抱着他更紧了一些。
    她沉默片刻，才道：“那你为何要与我说这腿是你自己打断的？为何又要承认与张水吟的……那些苟且之事？你当真确信，我一丝不会怀疑吗？”
    裴礼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日之情境，你亦见得，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怕死，可再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更加确信，需要为你留着这条性命。苏星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那尚在襁褓之中婴童的性命都拿来威胁，我根本不放心让你留在他身侧。”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苏裴怡问道，“你但凡给我一个眼神，或者给我一点点的信号，我都会明白。”
    裴礼淡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裴怡，那时你早已陷入那些情绪之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我亦相信你，待这些情绪平复之后，以你之聪颖睿智，总能辨得是非。而我最终承认是那孩子的生父，是因当时张水吟对我的一句耳语。”
    “她？”苏裴怡愣了片刻，又有些低沉地说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裴礼抿紧薄唇，叹了一口气，才道：“张水吟言，只有我能救这孩子性命。而且只有我承认下来，我们三人才有逃生的机会。”
    苏裴怡有些恍惚，轻声道：“她当时亦是受到苏星原的威胁，才说了那些话，是吗？”
    裴礼点了点头，又将后来的事娓娓道来。
    当时裴礼应下那莫须有之事，又含泪签下了与苏裴怡的“放妻书”，却果真如张水吟所言，得到了前赴沧泉的契机。
    一路同行，裴礼亦知晓了有关张水吟之事的来龙去脉。
    当时离开医馆之后，张水吟得柳菀的那些药物医治，伤病渐愈。
    她本计划养好身子便返程沧泉，却不慎遇得奸人轻薄，清白尽毁。
    一时心寒，亦无颜归乡，张水吟心灰意冷意欲投河自尽，幸得一教书先生途径那处，将她救了下来。
    再发现她怀有身孕，那对夫妻亦对她悉心照料，直至孩子诞生。
    可就在她抱着那孩子，感觉未来尚有希望之时，却有不速之客寻了过来。
    再而后就是将她们母子强行扭送入宫。
    那些宫中内侍对张水吟的威胁之语，她未曾与裴礼详说，可裴礼亦知晓其中苦楚。
    没有一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白白赴死。
    哪怕是以她的清白之名作为交换。
    而张水吟说起这些的时候，只是冷笑了一下，说道：“更何况，我又曾有过什么清白呢。”
    裴礼看向身侧怀抱孩子、面目沧桑的张水吟，不由得生了愧疚之情。
    当时虽是张水吟执拗着，定要与他同来安平洲，可若是裴礼此后对她有过一丝的关照，她都不会经历这些痛苦。
    但对张水吟而言，裴礼能承认下这些事，能救她们母子性命，已然是莫大的恩情了。
    再入沧泉，张水吟母子便被张府之人接走，而裴礼竟第一时间被府衙之人所俘，又一次入了监牢。
    而这一次，裴礼明白，苏星原终于对他起了杀心。